崇政殿的殿门大开,两列禁军甲士持戟肃立。
十六岁的钱弘佐穿着赭黄袍坐在正中。
他面皮白净,眉眼清秀。
殿中文武分列左右。
右侧,紫袍金甲的禁军统帅胡进思立于队首,身后是鲍修让、罗晟等一干禁军宿将。
左侧,绯袍玉带的文臣班列以宰相沈崧与皮光业为首,宗室钱弘儇等列于其后。
水丘昭券是昨夜回到杭州的。
他此番作为吴越正使北上汴梁参加天启皇帝登基后首次大朝会,带去了吴越的贺表和贡品。
也带去了一道恳请中原天子正式册封新王的奏章。
昨夜他一回杭州便先进了王宫,与钱弘佐单独密谈了小半个时辰。
今日朝会,他站在文臣班列之中,面容沉静,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水丘内衙,”钱弘佐语气平淡,“宣诏吧。”
水丘昭券将木匣放在案上,郑重打开。
匣中明黄锦缎上,躺着一卷玉轴圣旨。
他将圣旨取出,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惟天启元年,皇帝若曰:朕受天明命,统御万方……(此处省略)”
“尔钱弘佐,继吴越三世之业,承武肃之遗风,克守藩臣之节,保境安民,朕心甚慰。”
“兹封尔为天下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吴越国王。”
“赐玉册金印,仍领两镇,总吴越军政。”
“尔其敬服朕命,永绥东南。”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天下兵马都元帅,这是钱氏三代从后梁、后唐、后晋一脉相承的最高武衔。
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这是吴越国的根本地盘。
领杭州、越州、湖州、温州、台州、明州、处州、衢州、婺州、睦州及苏州、秀州等十四州。
吴越国王,这是钱氏割据一方、传承三代的国体名号。
诏书给得极体面,所有规格全部保留,无一削减。
钱弘佐双手接过诏书,朝北面欠了欠身:“臣钱弘佐,叩谢天子圣恩。”
他捧着诏书的手还有些抖,但脸上的笑容却很好看。
水丘昭券看在眼里,微微颔首。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气氛明显松了几分。
“诸公静一静。”水丘昭券抬手压下殿中的私语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亲笔整理的奏报,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缓缓开口。
“此番汴梁之行,某在天启皇帝御前亲历了崇元殿大朝会。”
“某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一字不敢增减。”
他翻开奏报,“大朝会上,归义军使臣曹延敬当殿恳请王师西征,天子亲自下阶搀扶,说归义军是忠臣、是河西的脊梁。”
“冯令公当殿讲述归义军张氏曹氏孤守河西数十年的事迹,满殿动容。”
“甘州回鹘使臣说想替大唐代为镇抚河西,被景相公当殿斥退。”
“大唐故土,轮不到外藩置喙。”
“南唐使臣冯延巳上表请求册封,景相公呵斥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他回去转告南唐国主,准备纳土归唐。”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武将班列的胡进思脸上扫过。
胡进思面色不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水丘昭券翻过一页,继续念道:“而后,契丹使臣耶律阮求和,愿割河套、岁输战马羊皮,求放还耶律德光。”
“天子拒了,冯令公当殿剖析。”
“河套本是汉唐旧疆,不是契丹施舍。”
“契丹是走投无路才求和,并非真心臣服。”
“天子说,朕之志,在复汉唐旧境,定四海,安漠北,通丝路。”
“区区河套一隅不足以令朕罢兵休战。”
他合上奏报,抬起头来:“最后,天子对南方褚国使臣说了这样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早日纳土,使黎庶免遭刀兵之苦。”
殿中骤然寂静。
钱弘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方才接诏时的几分欣喜此刻荡然无存,脸色白得发青。
胡进思率先出列。
他在御阶前站定,抱拳行礼:“大王,朝廷待我吴越礼遇有加。”
“册封诏书方才刚刚宣读,天下兵马都元帅、两镇节度使、吴越国王,一概保留,无一削减。”
“这是天子的恩荣。”
他话锋一转:“至于纳土,老臣以为,天子此言,怕是说给南唐听的,说给后蜀听的,未必是说给我吴越听的。”
“吴越自武肃王以来,一向恭顺,称臣纳贡、用中原正朔、守藩臣之礼,从未有半分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