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湿身
    天边云朵越来越厚,忽地响起沉闷的滚雷声,怕是要下雨了。

    谢玹彻脸上的情绪依旧沉稳,可步伐极快,程绾宁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追得上他。

    他浑身都携着一层寒意,气势极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谢玹彻其实已经在发火了,是从未有过的盛怒。

    不过这怒火不是冲着她,也不完全冲着虞淑珍,好像是冲着他自己。

    程绾宁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换句话说,以他们之间这点稀薄的情分,还不足已让他为了自己去对抗他的母亲。

    谢玹彻许意识到走得太快,忽地顿住了脚步,以至于跟在身后的程绾宁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他盯着她的手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疼吗?”

    程绾宁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脸上努力扯出几分笑意,“一点小伤,没事。”

    和离只是麻烦的开始,她早已习惯隐忍。

    尤其在面对生活的不公和命运的搓磨时,这种程度的伤放在她小时候根本不够看的。

    比如,八岁那年,她因为跪瓷瓦,膝盖受的伤可比这个重多了。

    谢玹彻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淡声化作一句,“是因为和离的事?”

    闻言,程绾宁瞬间明白她和虞淑珍的对话,他并没听到。

    “嗯。”程绾宁回答得轻描淡写。

    谢玹彻半眯着眼眸,目光很慢、很仔细,在她手背上流连,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就是你不愿回国公府的原因?因为虞淑珍?”

    程绾宁惊诧地抬眸,和他的眸光不期而遇,撞在一起。

    直呼其名?连母亲都不称呼了吗?

    她的心倏地冷静下来,清醒地意识到,必须把方才的事轻轻揭过。

    是这样。

    她沉溺于被谢玹彻真心维护的狂喜之中,却险些忘了他们身份云泥之别,本就存着巨大的鸿沟。

    那本该沉寂在内心深处的情愫,差点就死灰复燃……

    她不能再昏了头。

    谢玹彻身在庙堂,日后还要娶秦无霜为妻,虞淑珍的厉害,她从小就领教过。

    他可以心血来潮,抽空管一管她,也可以随时将她舍弃。

    她只是一个外人,他的维护又能坚持多久?

    母子哪有隔夜仇?

    程绾宁很清楚自己执着于纯粹热烈的感情,对于男人的要求几乎达到了苛刻的程度。

    只要谢玹彻身上还有一丝不确定,一丝偏向虞淑珍的可能。

    她就绝不会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毕竟,她在沈阶身上学到的教训太深刻了。

    因此,对于虞淑珍用父兄的安危、以及外祖母的安危威胁她的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他。

    可心里难受得厉害,她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躲起来。

    甚至不愿继续面对谢玹彻。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程绾宁垂着眼眸,认命地克制着心底汹涌的情绪,缓声道,

    “舅母是一时心急失手打碎了茶盏,她担心我和离之后无法自足,长辈不都是这样吗?”

    “还有呢?你们还说了些什么?”

    程绾宁觉得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没想到谢玹彻还会追问细节。

    在承恩侯府,她和虞氏发生冲突,沈阶只会选择视而不见,或者装聋作哑。

    即便被撞破,她只需稍微糊弄一下,沈阶也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在后宅过得惬意舒适,和婆母相处得十分愉悦。

    程绾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而真实,

    “无非就是说我父兄在岭南矿山受苦,很不容易,让我多替他们想想,不要自顾自己,任性妄为。”

    全是废话,没一句是他真想听的。

    谢玹彻不明白那双充满了翼希的眼眸,究竟为何忽地失去了光泽,可他隐约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缱绻变成决绝的瞬间……

    遇到无法解决的矛盾,她又想躲避,甚至继续当缩头乌龟吗?

    谢玹彻知道程绾宁对他满是戒备,可看着她一副快碎掉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刺了一下,很疼,很疼。

    程绾宁要他不要计较,要他不必放下心上。

    而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客套、疏离、乖巧、懂事、善解人意和避之不及的陌生表妹。

    就只差跟他说划清界限了。

    若放任她继续下去,他们只会越走越远。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谢玹彻罕见地紧张和焦躁起来,但又无计可施,放缓了语气,“阿宁——”

    轰隆轰隆——

    天边响起了一阵惊雷,几乎一瞬,瓢泼的大雨倾泻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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