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见到林动时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种可能,每一句要说的话,
每一个要做的表情和动作。
“林处长,我求求您了,
看在街坊邻居几十年的份上,
看在老易也为厂里、为院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份上,
您就发发慈悲,让我见他一面吧!就一面!
我给您磕头了!”——
这样开头行不行?是不是太卑微了?
会不会反而让他看不起,更不愿意答应?
“林处长,老易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关在那小黑屋里,没吃没喝的,我怕他熬不住啊!
您就让我送件衣服,送口热饭进去,看他一眼,
我就走,绝不多待,绝不给您添麻烦!”——
打感情牌?用老易的身体说事?
可林动那个人,心硬得像石头,会在乎老易的身体?
说不定巴不得老易早点死呢!
“林处长,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您别嫌少,买包烟抽……
我只求您行个方便,让我跟老易说两句话,就两句!”——
直接塞钱?可林动是缺这点钱的人吗?
他会不会认为这是贿赂,是侮辱,反而更生气?
每一个方案,都被她自己迅速否定。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更加绝望。
她怕,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表情,
惹恼了那个煞星,断了这最后一点、渺茫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可除了去求,去跪,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一个无权无势、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婆子,
除了这条老命和这点偷偷攒下的体己钱,
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去跟那个手握大权、冷酷无情的林动做交易?
脸面?到了这个地步,脸面算什么?能吃还是能喝?
能救老易的命吗?
活命,保住这个家(哪怕只剩下个空壳,一个名分),
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让老易活着出来,哪怕瘸了,瘫了,
只要还有口气在,这个家就还没散,她就还有个念想。
要是老易真折在里面,她一个人,无儿无女,
在这吃人的院里,还能有什么活路?
那些平日里表面客气、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看笑话的邻居,能放过她?
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时间,在极度的焦虑、恐惧和无望的等待中,
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迟钝的锯子,
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缓慢地来回拉扯。
当天边终于泛起第一抹惨淡的、灰白色的鱼肚白,
那微弱的光线如同垂死者的呼吸,
艰难地穿透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时,
一大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血液早已凝滞,
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刚一站起,就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倒,
“砰”地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炕沿上!
剧痛瞬间传来,额头上火辣辣的,肯定磕破了皮。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咬着早已干裂出血的嘴唇,
双手胡乱地抓着,扶住同样冰冷粗糙的炕桌边缘,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不能倒!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
尖锐的疼痛让眩晕感稍稍退去。
她挣扎着,扶着炕桌,慢慢地、极其艰难地,
一寸一寸地挪到那个老旧掉漆的木头柜子前,
颤抖得像风中秋叶的手,
再次摸向怀里那个湿冷的小布包,紧紧攥住,
仿佛那是她生命最后的依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犹豫和绝望都压下去,
转化为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
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袄,
捋了捋额前散乱花白的头发——
虽然没什么好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