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穿过廊柱,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武则天坐在软榻上,面前是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她苍老的脸,额头上沟壑纵横,鬓角的白发怎么都拢不住。
她已经八十一岁了,距离那个“六十岁登基,八十二岁驾崩”的结局,只剩一年。
天幕上那些字,她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
【“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边患反复。”】
【“武功勉强能看。”】
【“中上水平。”】
【“类人实在有点多。”】
【“武则天自己是当皇帝当爽了,但也透支了之后所有皇后太后的信用分。”】
【“你就算想要报复武则天,总不可能把李治的坟也给挖了吧?”】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漆黑。
那黑是气出来的,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怎么都收不住。
她攥着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
“砰——”
她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旁边的宫女吓得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息怒……”宫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息怒?”武则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他们说吾……就比类人强?”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冕旒上的玉珠哗啦作响。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殿内,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老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跪着的宫女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
武则天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先是一声“嗤”,然后是两声“呵呵”,最后变成了一阵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
她转过身,脸上的怒意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被人揭开伤疤,疼得龇牙咧嘴,却发现那伤疤底下长出了新肉。
“中肯。”她说。
旁边的太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吾说,中肯。”
武则天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她走回软榻前,缓缓坐下,端起那盏溅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
“贬了朕,但没把朕贬得一文不值。”
她放下茶盏,望着殿外的暮色,“文治中上,武功勉强,倒是没说错。朕接手的时候,李靖、苏定方那些人早就老了、死了。大唐周边外夷崛起,剩下那一批吾不能用又用不了,吾能守成,自认为已经不错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几分倔强。
“至于那些酷吏、告密、杀宗室……朕认。不狠,坐不稳这把椅子。”
她伸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光滑,冰凉,“朕一个女子,坐在上面,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恨不得把朕撕碎了喂狗。”
她忽然转头,看着跪在一旁的宫女:“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宫女浑身一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武则天没等她回答,自己接上了话:“狠,但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后人拿吕雉、邓绥与吾对比,可那又怎么样?”
“她们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
“吾若想,吾也可以向她们一样,可吾不想,吾想当皇帝,吾想看看那高处的风景。”
“千百年来,从未有女子登上过这个位子。”
“吾就是要打破这个先例。”
“看啊,后人口中的千古唯一一位女帝,这历史吾终究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武则天眼中的光芒越说越亮,毫不掩饰的展露着自己的野心。
她放下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去。
“罢了。”她转身,对太监说,“传旨,明日去乾陵。”
太监一愣:“陛下,去乾陵……是去祭拜先帝?”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温柔:“去给先帝扫扫墓,顺便看看吾自己的那块碑。”
忽然武则天又想起什么,“去告诉张柬之,待吾从乾陵回来,让他来寻吾。”
太监低头:“诺。”
武则天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天幕。
天幕已经暗了,只剩下乾陵的剪影,两座碑并排而立。
她盯着那块无字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