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秦淮茹的耳朵里。
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自己这辈子,究竟欠了谁?怎么会摊上这样的……旁边穿着制服的同志显然也愣住了,目光在她和栅栏后的老人之间来回移动,满是难以置信。
秦淮茹没接那话茬。
她吸了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那份疏离:“今天来,是告诉你一声。
你现在是定了罪的人。
为了小当和槐花往后能抬头走路,能顺顺当当进学校念书——她们眼看就要到年纪了——我得跟你划清界限。
有个坐牢的奶奶,孩子的前程就毁了。”
“什么?!”
栅栏后的面孔瞬间扭曲了,眼睛瞪得溜圆,凶光毕露,“你敢!那两个丫头片子再赔钱,也是我贾家的种!我不答应!”
“用不着你答应。”
秦淮茹的语气冷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只是来知会你。
不止她们,还有我。
从今往后,我和你,也没关系了。
要是你没犯事,咱们还能在一个屋檐下凑合。
可你现在这样,我不撇清,往后我在厂里怎么干活?走在院里怎么见人?另外,你被抓走那天,就有穿军装的人来家里翻查了。
你自己心里还有什么数,趁早交代清楚。
进去以后,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
这段时间,我就不来看你了。
家里就我一个大人,小当和槐花离不开。
棒梗……棒梗也那样了,他以后还要成家,还要留后,我工资要是没了,这些想都别想。
我对你们贾家,对东旭,仁至义尽。
就算到了地下见到东旭,我也能挺直腰杆说,该做的,我一件没落下。
至于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那张僵住的脸,“你比谁都明白。”
贾章氏哑了。
她知道秦淮茹说的句句在理,可那道理不是她想要的。
她猛地扑到栅栏上,手指紧紧扣着铁条,声音陡然变得哀切:“淮茹……淮茹啊!我求你了!你不是早就想走吗?只要你这次能把我弄出去,我立刻让你走!家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你的!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这一声“淮茹”
,反而让秦淮茹心头的火腾地烧了起来。
她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妈。”
她叫了最后一声,这个称呼以后不会再从她嘴里出来了,“我要是真想走,还用等到今天?以我秦淮茹现在的手艺,就算不在这个厂,换个地方,照样有饭碗端。
我不走,不是离不了你们贾家。”
走出那扇门时,秦淮茹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她听见身后传来嘶哑的叫喊,像钝器刮过生锈的铁皮,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她没有停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回响。
其实她什么都明白。
那张脸,那副身段,若真想寻个新去处,总有人愿意接手的。
政策也允许,街道的喇叭天天在喊。
可她没动过那念头,一次都没有。
夜里哄睡了小当和槐花,她坐在炕沿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想的从来不是离开。
东旭的影子早就淡了,如今盘桓在心里的,是棒梗日后该住哪儿,娶媳妇该找什么样的人家。
得是踏实的,能过日子的,最好从乡下来,不挑剔。
等这些都安排妥当,她这辈子也就差不多了。
公安同志跟出来时,她正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肩上,碎碎的。”手续现在就能办。”
她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
对方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引着她往另一间屋子走。
表格是铅印的,格子很小。
她捏着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
指尖的朱砂有些黏,在指腹上留了一小块暗红的痕。
第二天,她没去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