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汉故义民陈母之墓
    栈道上陡然安静下来,只剩寒风穿过木板缝隙的呜咽。

    五年。

    老宅离军营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母子同在一个渡口,却五年不敢、也不能回去看上一眼。这便是大魏底层军汉的命。

    刘禅听罢,长久地沉默着。

    久到刘承以为自己言语有失,不安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衣角。

    “去告诉赵广。”刘禅终于出声,嗓音沉甸甸的,“从今日起,荥阳渡口的防务重新造册排班。让李崇,每天抽一个时辰回家看视老母。”

    “少一刻都不行。”

    刘承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没出声谢恩,而是退后半步,深深弯下腰,对着刘禅行了一个极为周正的大礼。

    他明白,这每天的一个时辰,足以彻底买断李崇那条命。

    夜幕降临,浓云遮蔽了残月。

    刘禅刚踏入指挥所,正欲在沙盘上推演洛阳方向可能的暗桩分布,变故突生。

    “砰!”

    大门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撞开。

    两名满身泥水的白毦兵一左一右,死死反剪着一个年轻人的双臂,将其重重按倒在青砖地上。

    赵广提着尚在滴水的横刀,大步跨入屋内,反手将门板死死合拢。

    “陛下,摸到个活口!”赵广脸色铁青,警惕地盯着地上的年轻人,“东仓的预备队巡夜时,撞见这家伙从黄河芦苇荡里爬上来。此人水性极佳,连过了两道暗哨,若非踩断了枯枝,险些让他摸到中军帐外!”

    刘禅的目光顺势落去。

    那是个颇为年轻的男人,浑身湿透,灰褐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皮肉上,杂乱的头发正滴答着冰冷的黄河水。他未着甲胄,身上也搜不出兵刃,整个人因在冰水里泡得太久,正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双唇冻得乌青。

    可在那张因受冻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刘禅却看到了一双出奇沉静的眼睛。

    这双眼睛,刘禅认得。

    就在夺下渡口的那天夜里,在东仓守将张茂的身后,他曾瞥见过一眼。

    “从他身上搜出的。”赵广上前一步,将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细小竹筒,呈放于案几边缘。

    “这物件,是他用麻绳死死绑在腰间贴肉处的。兄弟们扒他衣裳时,麻绳都快勒进肉里了。”

    刘禅没有伸手去拿竹筒,而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的年轻人。

    “松手。”他语气平淡。

    “陛下,此人来路不明……”

    “松手。”

    两名白毦兵当即撤去力道,退开半步。

    年轻人失去钳制,身子一歪瘫在地上。但他很快用冻僵的双臂死死撑住青砖,一点点爬起身,最终端端正正地跪伏在刘禅面前。

    刘禅拔出腰间短匕,挑开竹筒外的油布与火漆。

    筒内,藏着一张折叠齐整的帛纸,以及一封密信。

    刘禅先抽出了那张帛纸。只扫过一眼,他捏着纸张的手指便微微顿住。

    那是一张手绘的洛阳暗桩布防图。其详尽程度,甚至盖过了贾诩留下的那份残卷。图上不仅点出了司马懿这两日在洛阳新设的十四处情报中转站,连禁军换防的路线与时辰,都用蝇头小楷注得明明白白。

    这便是司马懿撒下的那张暗网。

    刘禅敛起心神,将帛纸压在镇纸下,随后展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略显歪斜,显是在极度仓促隐秘的境况下草就的。

    刘禅的目光顺着起首第一行字扫去。

    “蜀主刘禅陛下亲启。”

    “在下陈恪,魏军荥阳东仓小校,亦是河内温县司马氏门客。”

    “三日前渡口易帜,在下奉命潜伏,窥探汉军军务。今夜冒死求见,非为曹魏,非为司马,只为一事……”

    字迹写到此处,墨团突兀地晕染开来,执笔之人似乎在这里停顿了许久。

    刘禅的目光继续下移。

    “在下亲眼所见,渡口守将李崇之母,今日晌午多进了半碗粥。”

    “而在下的老母,去年隆冬,冻死在了温县的柴房里。”

    “司马家拨了一百斤炭给门客,在下的母亲,一斤也没分到。”

    “在下不想再给一个连碎炭都不肯施舍给我母亲的人,当暗桩了。”

    信纸上的墨迹,到此收尾。

    没有表忠心的长篇大论,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通篇只有半碗粥,和一百斤炭。

    只有一扇永远也叩不开的朱门,和一具冻硬在柴房里的尸骨。

    这些门阀豢养的死士,可以为了主家的利益去死,去冰水里潜伏,去干尽见不得光的脏活。但在上位者眼里,他们连一斤取暖的黑炭都不配分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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