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九章 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


    高堂隆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汤碧绿,是今年春天南边贡上来的新茶,在太学里只有祭酒以上才能喝到。

    但他的喉咙却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辟邪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含章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曹叡坐在龙案后面,盯着高堂隆。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高堂隆脊背发寒的东西。

    “高堂隆。”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

    高堂隆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曹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极钝的刀子在冰面上刻出来:“你一辈子读经,一辈子教学生。太学里那些世族子弟,颍川来的,汝南来的,河内来的——你教了他们几十年。”

    高堂隆喉咙滑动了一下。

    “朕想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高堂隆一愣。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想的所有可怕可能里。

    他极其谨慎地组织着措辞:“回……回陛下,太学诸生日日诵读经义,恪守圣贤之训——”

    “别跟朕说这些废话。”

    曹叡冷冷地打断他。

    高堂隆的嘴唇猛地一哆嗦。

    曹叡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朕问你的不是他们读什么书。朕问的是——如果有一天,大魏的旗号不在了。那些世族子弟,会不会跟着大魏去死?”

    高堂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惨白不是血色褪去,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下了一盆冰水,从皮肤一直白到骨头缝里。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好几下。

    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陛下……陛下这是……”

    “回答朕。”

    曹叡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让高堂隆整个人僵在了矮几上。

    殿内死寂。

    高堂隆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

    那声音极其细微,但在绝对安静的含章殿里,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用凿子敲石头。

    滴答。

    滴答。

    滴答。

    良久。良久。

    高堂隆终于开口了。

    “不会。”

    他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将断的蛛丝。

    “他们……不会的。”

    曹叡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高堂隆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朝服下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后吐出的实话:“世族的根,在土地和人口上,不在旗号上。换了谁坐天下,只要允许他们继续做官、继续保有田产和家学渊源……”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会跪任何人。”

    含章殿内,烛火忽然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了一下。

    那阵风不知道从哪个窗缝里钻进来的。十一月的洛阳,风冷得像刀子。但在那一刻,高堂隆觉得那风不是从殿外吹进来的,而是从曹叡身上散发出来的。

    曹叡坐在龙案后面,听着高堂隆那近乎绝望的实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高堂隆没有撒谎。

    颍川荀家、陈家、钟家。河内司马家。汝南应家。这些世族门阀,效忠的从来不是大魏。他们效忠的是秩序。谁能提供秩序,他们就跟谁。

    当曹操提供秩序时,他们是最忠心的曹魏柱石。荀彧替曹操收人心,荀攸替曹操算战局,钟繇替曹操稳关中,陈群替曹丕把九品中正制钉进天下骨头里。

    当大汉开始提供秩序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

    这不需要背叛。

    这甚至不需要良心上的挣扎。

    这只是世族门阀运转了四百年的、极其冷酷的行为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