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三章 一点一点地,吹干。
    最可悲的是,这意味着他蒋济,这个大魏的太尉,在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替大魏的敌人,保留了一颗大魏的种子!

    这是何等的叛逆?这是何等的讽刺?

    但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比洛阳朝堂上那些依然在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看得都要清楚一万倍。

    如果这个孩子留在北方,他的命,绝对不会比那些死在鲜卑铁蹄下的宗室王公更好。

    洛阳朝堂上的那些人……

    曹叡,那个已经被恐惧和多疑逼疯了的年轻天子,连辅政大臣都防贼一样防着,会容得下一个旁支的隐患?

    刘放、陈群,那些只顾着家族利益的门阀世家,会为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孤儿去得罪天子?

    甚至是司马懿,那个潜伏在冰雪中、刚刚被曹叡被迫召回京城的冢虎,只怕在听到这个孩子存在的第一时间,就会派暗卫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大魏的根,已经从里面烂透了。

    往北,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只有往南送。往那个高举着炎汉大旗、却真正让雍凉百姓吃上饱饭、让宛城恢复生机的地方送。

    至少,刘禅那个总是能做出惊人之举的年轻天子,诸葛亮那个把“仁义”刻在骨子里的丞相,或许,会给这个流着曹氏血液的孩子,一条活路。

    蒋济的手微微颤抖着,把那张密信,缓缓地凑到了那微弱的烛火上。

    “嘶——”

    火舌瞬间舔上了干燥的纸面。

    那七个字,在橘红色的光芒中迅速扭曲、卷缩,化为极其刺眼的黑斑。

    蒋济没有松手,他眼睁睁地看着火苗烧到了他的指尖。炙热的灼痛感传来,他依然没有松手。

    直到最后一点白纸化为灰烬,直到那一小撮带着余温的黑色灰烬,无声地落在了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把那一捧灰烬死死地攥在掌心,攥得很紧很紧。

    他闭上眼睛,在太师椅上枯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彻底吹透了正堂,久到掌心里那捧灰烬的最后一点余温,也和这座空旷的许昌城一样,彻底冷却。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失去了温度的灰烬,顺着他指缝的间隙,飘散在了正堂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再也找不回一丝痕迹。

    ……

    第二天。

    卯时。

    天地间依然是一片混沌的漆黑。天空中没有星光,只有极其浓重的初冬晨雾,像是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棉被,死死地捂住了整座许昌城。

    许昌南门。

    伴随着绞盘极其艰涩、沉重的摩擦声,那扇平时除了军情急报绝不开启的厚重城门,在几名老卒吃力的推动下,极其缓慢地,在晨雾中打开了一条足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

    一辆极其不起眼的旧马车,从城门洞里吱吱嘎嘎地驶了出来。

    马车没有挂任何灯笼,车辕上的木头有些发黑,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赶车的是一个背微驼的老把式。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身上裹着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马鞭。他的动作极其僵硬,手里的鞭子并没有抽打马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半空中甩着,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马车的帘子,被一块厚重的粗布死死地钉住了边缘,拉得极紧。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透出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泥塑。

    城门上方的城楼上。

    寒风呼啸,卷起晨雾,拍打在女墙上。

    蒋济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宛如一尊凝固的石雕。他的目光穿透了浓重的白雾,死死地盯着城门下方,看着那辆旧马车,碾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沿着那条通往宛城、通往大汉疆域的官道,一点、一点地向南走远。

    晨雾真的太浓了。

    马车驶出不到一百步,轮廓就开始变得模糊。那吱吱嘎嘎的车轴声也逐渐被风声掩盖。很快,马车就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浑浊的池塘,即将彻底消失。

    蒋济的双手,死死地扶着面前冰冷的城墙垛口。

    粗糙的青砖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肤,但他毫无察觉。他只知道,自己那十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白得像是死人的骨头。

    大魏的一丝血脉,就这样,被他亲手送上了绝路,也送上了一条不可知的生路。

    就在马车的那个灰色影子,即将彻底融化在雾中的最后一刻。

    蒋济的嘴唇,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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