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章 “往南送,不要往北。”
    陆逊兵退之后,许昌城恢复了一种极其虚假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短暂抽离后,留下一地狼藉的死寂。城门重新关上了,沉重的生铁门闩在绞盘的吱嘎声中卡入凹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街上的行人依旧稀疏,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破棉袄的百姓贴着墙根匆匆走过,眼神里满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太守府的签押房里,蒋济正面对着许昌城内最大的四家粮商。

    “三倍?”蒋济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常年浸淫官场的不怒自威。他把手里那本账册不轻不重地扔在案面上,“陆逊围城的时候,你们把陈米翻了一倍。如今东吴的兵退了,你们反倒把城中的粮价又往上翻了三倍还多。几位掌柜,是觉得我蒋济手里的刀,砍不透你们的脖子吗?”

    为首的胖粮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着脸跪了下去:“蒋大人!不是草民们发国难财,实在是……实在是收不着粮啊!您也知道,满宠将军把淮南的精锐都抽空了,如今合肥那边……那边传来的消息,说……”

    “合肥怎么了?”蒋济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说……说合肥降了!”另一个粮商壮着胆子喊了出来,“满宠将军降了吴军!如今淮南防线全垮了,许昌南边除了宛城那个活阎王,东边又多了江东的虎狼。大人,许昌城眼看就是一座孤城了,有粮的都往黄河以北跑,谁还敢把粮食往这死地里运啊!”

    签押房里瞬间死寂。

    蒋济盯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那只放在案面上的手,指节已经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开口:“合肥的战报,朝廷还没发,你们倒比兵部还清楚。念在你们昔日也为大魏筹过军粮,今日的话,本官当没听见。把粮价压回陆逊围城前的价,限你们三日内,向太守府再输送一万石糙米。少一石,提头来见。滚。”

    粮商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蒋济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当然知道粮商们说的是实话。许昌的城防,他这几天亲自带着人恢复到了日常状态,加固了三个薄弱的箭楼,清点了库房里所有的滚木礌石和羽箭。可那又能怎样?城墙上站着的,是那三千老弱病残。那些老卒有的连握弓的手都在抖,有的一阵寒风吹过就咳得直不起腰。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吴军不是被打走的,是他们自己走的。下一次,无论是宛城的汉军北上,还是江东的吴军西进,许昌这座曾经的大魏故都,还能不能保住?

    谁都说不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保不住了。

    他所做的这一切仔细、认真的布防,仿佛许昌真的还有未来一样,不过是演给城中百姓看的,也是演给他自己这个大魏太尉看的。

    夜幕降临。许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太守府的屋檐。

    蒋济披上一件厚重的大氅,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笼,挥退了所有想要跟随的侍卫,独自一人穿过幽暗的长廊,向着太守府后院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个上了生铁大锁的小院。

    蒋济停在门前,掏出贴身带着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冰冷的铁锁开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推开门,小院很小,只有三间有些漏风的屋子。院子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树干上满是冻裂的树皮,像极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

    院子里只住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哑巴妇人,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听到开门声,正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男孩走了出来。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支起来,下巴尖得让人心疼。但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他十二岁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沉默和死寂。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在这没有月光的冬夜里,仿佛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但那种亮,绝不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十二岁孩子该有的天真,而是一种被漫长的恐惧、逃亡、血腥和不安,生生磨出来的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这件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肩膀空荡荡的,袖口被妇人卷了好几层,依然显得有些累赘。

    看到提着灯笼的蒋济,男孩没有任何惊慌。他极其规矩地站定,整理了一下那并不合身的衣摆,然后行礼。

    右手抚胸,左手下垂,脊背挺得笔直,然后极其标准地微微鞠躬。

    这是最纯正、最古老的大魏宗室礼仪。是那个曾经在洛阳太极殿上,由鸿胪寺的官员从小拿着戒尺,一点一点刻进这些皇族血脉骨头里的动作。哪怕他现在穿着粗布破衣,哪怕他瘦得像个乞丐,这套动作做出来,依然带着一种抹不去的贵气与悲凉。

    “蒋大人。”男孩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脆,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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