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个吊脚楼都挂着灯笼。
有的是竹骨糊纸的简易灯笼,有的是陶制的油灯挂在檐角,还有的是用兽皮蒙着的火把插在门前的木桩上。
灯火盈盈,人影绰绰,整个村落像一个夜间的集市。
而在这片灯火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入无人之境,轻盈地穿过一条条巷道,绕过一堆堆忙碌的族人,没有人注意到她。
不是因为她隐身了。
是因为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捆箭、搬运石头、加固寨墙。
偶尔有人抬头,也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以为是月光下飘过的一片云。
徐神武跟在后面,蹿房越脊,翻墙过院。
他的身法本就灵活,蜕变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几十米的距离几个纵跃就拉近了。但他不敢靠太近,怕惊动香香。
他注意到,香香跑的方向,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去姬远鹏家的废墟。
是朝着关姬远鹏的那个兽笼的方向。
他本打算天亮再告诉姬月。
而且,这事儿说出来谁信啊?
你搁两千年后,法官都未必信,何况在这个深山老林里?
你要是跟姬族人说“有人梦游杀了人”,他们大概会先把你绑起来,再去给你驱邪。
在他们的认知里,梦就是梦,现实就是现实,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哪知道香香直接把桥给修了。
而且修的还是跨海大桥。
徐神武想到这里就头疼。
他愁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怎么让姬月的族人接受这个真相。
总不能让他们集体穿越到两千年后,先修个心理学学位再回来断案吧?
现在倒好,真相还没说出去,香香又梦游了。
香香在这个时候,万一被人撞见!
徐神武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怕香香被人发现。
他是怕香香被人“叫醒”。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对梦游症是怎么看的,但他知道在两千年后,有一套科学的处理方法,发现梦游者已经走出家门,不要唤醒他,轻轻牵着他回家继续睡觉就行。
强行唤醒,可能会让他陷入更严重的意识模糊,或者惊慌失措,严重的甚至可能导致精神崩溃。
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这些。
他们要是看到一个白衣女人大半夜在村子里飘,第一反应是什么?
要么是“鬼啊!”。
然后一嗓子把全村人都喊出来。
要么是“妖孽!”。
然后一棍子抡上去。
不管哪一种,后果都不堪设想。
香香现在的精神状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她白天刚知道自己做了那些事,已经崩溃过一次了。
如果晚上再被人强行从梦游中唤醒,再被一群人围着质问、指责、咒骂……
徐神武不敢往下想。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这个没有心理学、没有精神医学、连“梦游”这个词都没有的时代,人们是怎么解释这种现象的?
鬼附身?妖魔作祟?灵魂出窍?
那些“被鬼迷了心窍”的人,那些“半夜游荡的孤魂野鬼”,那些“被妖邪附体后做出不轨之事”的传说……
会不会,其实就是梦游?
徐神武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村子里有个女人,每到月圆之夜就会不穿鞋跑到村外的坟地里坐着,天亮才回来。
村里人说她是被狐仙迷了,找道士来做法,又是烧符又是泼狗血,折腾了半年,女人活活被折腾死了。
死了以后,村里人还说是狐仙把她带走了。
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梦游吗?
一个梦游症患者,被一群愚昧无知的人当成了妖孽,用各种荒诞的手段“驱邪”,最后把人折磨死了。
死了以后,凶手们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
徐神武看着前方那道疾驰的白影,后背一阵阵发凉。
香香现在的处境,和那个被当成狐仙附体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梦游。
一样的被误解。
一样的,随时可能被“驱邪”。
徐神武加快了脚步。
他不能让香香成为下一个被泼狗血的人。
哪怕最后还是要告诉姬月真相,哪怕香香还是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那也应该是在她清醒的时候、在她能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