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开始,往下剥。殡仪馆的夜班、第一次听见亡灵说话、同事被撕碎的画面……全都浮上来,又被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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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七岁前的碎片。
母亲的背影,走廊尽头的手术灯,哭声,很多人的哭声,还有一个人在喊:“望川别走!”
画面断了。
我猛地吸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挣扎上来。可氧气没带来清醒,反而让意识更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不再是血肉的搏动,而是和齿轮同步的机械节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牙齿发酸。
苏湄的脑组织不再尖叫。它静止了,漂浮在液态金属中,表面血管停止跳动。可我知道它还活着,因为它刚才说的话还在脑子里回响:“它要吃掉你的时间。”
现在我明白了。
不是未来会被吞噬,而是“现在”正在被复制。这二十个我,不是幻象,是时间被折叠后的实体现身。他们每一个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可他们比我快。他们已经走到下一步了。而我,正在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扳指开始下沉。
它贴上机械心脏的表面,蓝光暴涨,瞬间吞没整个腔室。我能看见自己的手,但那手不像活人的,皮肤发灰,血管呈暗蓝色,指尖泛着金属光泽。它稳稳地推着扳指,往凹槽里压。
第一道阻力传来。
扳指卡在边缘,齿轮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那只手没停,继续下压。我能感觉到指骨在变形,关节错位,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可它还是没停。
二十个手术台上的“我”同时抬头。
他们的眼睛全睁开了,漆黑,没有瞳孔反光。他们齐刷刷看向我,像是在确认我还跟得上。
我的脊椎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某节骨头被压碎了,又像是金属构件终于卡进正确位置。下半身突然失去知觉,腿不是麻,是彻底没了存在感。我想动脚趾,可大脑发不出信号。液压系统在运转,从背后传来持续的压力,像是要把整根脊柱替换成金属轴。
扳指陷进去三分之一。
机械心脏的蓝光开始向内收缩,不再是外放,而是往核心聚拢。我能感觉到它在吸收什么——是我的体温?心跳?还是时间?皮肤表面变得干燥,像是水分被抽走了。嘴唇开裂,眼球发涩,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纸擦过。
我想喊“跑”,可我已经不是三分钟前的那个我了。
那个能听见亡灵说话、靠冷漠维持清醒的陈厌,正在被替换。新的东西在长进来,从心脏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它不需要我同意,也不需要我理解。它只是执行。
二十个手术台开始坍缩。
不是消失,而是向内折叠,像一张纸被揉成团。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扳指已经嵌入大半,机械心脏完全被激活,表面齿轮疯狂旋转。我能看见他们的胸腔在发光,蓝光透过皮肤透出来,像是体内装了灯。
我的手还在下压。
扳指陷进去一半了。阻力更大,像是有股反向力量在抵抗。可那只手不怕,它继续压,指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顺着扳指边缘流下来,滴在机械心脏上,立刻被吸走,不留痕迹。
苏湄的脑组织突然颤了一下。
它没再说话,可我知道它在看。它看到了全过程,也看到了结局。
我的右眼伤疤彻底失去了感觉。不是痛,不是痒,是完全没了知觉,像是被切除了一样。我试着眨眼睛,可眼皮沉重,像是焊死了。视野开始变窄,从两边往中间收,像是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头。
扳指陷进去三分之二。
机械心脏的蓝光已经缩回核心,只剩下中心一点,像即将熄灭的火种。可我知道它没灭,它在等最后一击。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某个瞬间,我看见了——在那二十个“我”里,有一个,在扳指完全嵌入的刹那,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哭。
我的手指继续下压。
扳指离完全嵌入只剩一线距离。
脊椎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都在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咯吱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形状在改变,不是血肉之躯的变形,而是结构层面的重构。骨头在硬化,关节在替换,神经系统在被某种更高效的东西接管。
二十个手术台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们的影像正在融合,往我身上收。我能感觉到他们的重量,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痛,全都压在我身上。我不是在看着他们,我正在成为他们。
扳指的最后一寸,缓缓没入机械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