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那些古老的花纹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淡得像深海里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幽幽的,忽明忽暗。
但它确实在亮——不是错觉,是罐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那些青铜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罐身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每经过一处,那些沉睡千年的文字就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气,穿透了铁壁,穿透了江水,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寂静的夜里颤了又颤。
老唐的手还按在罐子上。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振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才跳一次。
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强一点点,稳一点点。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但新的又涌出来了,怎么也擦不干净。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什么破罐子,还带催泪的。”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唐的背影,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身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那只按在罐子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地方使,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使。
路明非没有走过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老唐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释,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和那个罐子待一会儿。
就像在那个世界,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富士山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夜。
酒吞坐在角落里,抱着酒壶,一滴一滴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扇打不开的门。
现在老唐也在等。等一个在罐子里沉睡了几千年的弟弟,等一段他完全不记得的过去。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这双手能做的事,远比这个世界能理解的要多。
老唐在罐子前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从软变麻,又从麻变回没有感觉。
久到那条小黑龙在他肩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干脆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久到舱壁上那盏灯的灯泡闪了好几下,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
他终于收回手。
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手指在罐身上停了一瞬,才彻底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路明非。
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迷茫的、不知所措的、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缓过神的样子。
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像是确定了什么。
“明明,”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罐子……我能带走吗?”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带到哪儿去?”
老唐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他住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这个罐子半人高,搬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而且他还要继续当猎人,还要接任务,还要赚钱,总不能背着个青铜罐到处跑。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不想把它留在这里。那些人——”他朝甲板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他们看我弟弟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值钱的古董。”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他被人研究。”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先放船上,回去之后我想办法。”
老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明明,谢谢你。”
路明非摆摆手。
“别煽情了。走吧,出去透透气。这舱里闷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老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
罐子上的花纹已经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