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阳光的角度变了,从头顶滑到西边,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回廊的柱子下面。
久到远处的富士山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山巅的雪从金色变成了玫瑰色。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她抽出一本书,翻开。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
她看着那个图案,又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
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画上的门是关着的。
而那个影子——那个已经消失的影子——更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玉藻前合上书,放回去。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没有停留。
她走回回廊,坐下。
九条尾巴重新铺开,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那些银色的毛发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
她没有再抬头看天,只是看着庭院里的那棵松树。
玉藻忽然想起他离开的那天。登基大典,高台,黑色的礼服。
路明非站在那里,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阳光很好,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
她当时觉得那金色很好看。
比富士山巅的雪好看,比庭院里的松针好看,比她自己尾巴上的银光好看。
她后来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玉藻前只是记得那个影子,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挂在天上。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每天都看。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酒吞喝醉了躺在庭院里看,小妖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看。
她也看。趴在回廊上,看着那个影子一天一天地变淡,一天一天地变小。
像一朵花在枯萎,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像一个人走远了,背影越来越模糊。
现在它不见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大天狗说,影子消失的时候,门就会打开。门打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但玉藻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影子在那里的时候,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知道他在那边,知道他还记得这边。现在它不见了,她反而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她闭上眼睛。
夕阳的余晖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风停了,庭院里安静下来。
玉藻前忽然想起路明非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高天原点灯。
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回廊,小妖们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围着他,仰着头。
他说:“以后晚上不用躲了。有灯,看得见回家的路。”
她当时趴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
她忽然想,这个人,好像比灯还亮。
但她没有说。
玉藻前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天已经暗了。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远处的富士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回廊上,洒在庭院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
“臭小子,”她轻声说,“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没有人回答。
但玉藻前觉得,他听见了。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了有一阵了,一起一伏,像潮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床头那沓题库还在原处,他没翻过。
那些图案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和他在东京见过的符文是同一类东西。
不需要背,也不需要准备。考试的时候,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
他闭上眼睛。梦里什么也没有。
远处,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昨天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