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不大,却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面试——”
他顿了顿。
“——而跟你无能狂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手指一碰就化了。
赵孟华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旁边的人也没人开口。柳淼淼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孟华的脸开始红。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涌,漫过下巴,漫过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路明非没再看他们只在转过身时,口中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难绷。”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转过身,伸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两个面试官的味道闻起来特别像。”
“嗯?”
“就好像是同源的一样,但仔细闻又有些差别,”酱油说,“都不像普通人。”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一个人是巧合,但考官学生都有这种味道,这明摆着把有问题写出来了。
这个卡塞尔学院,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学校。
电梯门缓缓滑开,像拉开一幕沉寂已久的帷幕。
阳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不是一缕,不是一束,而是一整片金黄色的潮水,劈头盖脸地将他淹没。
路明非眯起眼,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只剩下眼睑里透出的温暖的血红色。
外面是春天正午的街道。
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切的陷落感。
空气里飘浮着复杂的味道;隔壁面包房刚出炉的牛角包,黄油气息甜得发腻。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剃须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卖花的老妇人推着板车经过,康乃馨和百合正在阳光里加速枯萎,腐烂前最后的香气挣扎着往鼻子里钻。
人潮从他身边经过,像河水经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穿校服的女孩举着草莓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光线下碎成彩虹。
送外卖的电动车尖叫着窜过路口,蓝色保温箱上沾着汗渍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昨天的晚报,很久没有翻动。
有人在笑,清脆的,像玻璃珠滚落地面。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今晚不行”。
公交车的刹车声尖锐地切开这一切,留下一股焦躁的橡胶味。
他站在台阶最上方,看着这平凡的世界,恍若隔世。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为他停留一秒钟。
这很好,平凡而又安全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迈下台阶。
牛角包的甜,百合的腐烂,橡胶的焦灼,还有风里若有若无的、谁家阳台上晾晒的棉被味道——阳光晒透棉花的那种,蓬松的,让人想起童年的味道。
他汇入人潮。
像一滴水,汇入另一滴水。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喜鹊从天上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高天原在等他。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路鸣泽说过的话——“有人在等你”。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路明非笑了笑,转身向公交站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