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肝胆书
    暮春的雨把青石板街泡成一面昏黄的铜镜。

    仁济堂的灯笼在檐下晃着,将“悬壶”二字的影子投在积水里,碎成满地浮金。堂内,陆青囊正用麂皮擦拭一套银针——从三寸毫针到七寸长针,七十二根,根根亮得能照见瞳孔。药童阿槿第五次探头:“先生,城东刘掌柜又派人来问,那帖药……”

    “告诉刘掌柜,”陆青囊头也不抬,“他小妾的病,我开不出方子。”

    阿槿急了:“可刘掌柜说,愿出五十两诊金!还说……”

    “还说若治好了,保我在府衙谋个医官?”陆青囊终于抬眼,眸子里有雨夜也浇不灭的火星,“你去回话:陆某的肝胆,不卖。”

    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坠入平静无波的死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此时此刻,仁济堂正对着一家茶楼,楼里坐着几位头戴纱帽、身着长衫的文士,恰巧听到了这句嘲讽之言。其中一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声音透过薄薄的窗纸传了出来:瞧见没,清高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还能拿来充饥不成? 这些人乃是城中赫赫有名的清议社成员,平日里专门以品评世间人物为乐,一张嘴皮子厉害得紧,简直可以掀起惊涛骇浪。然而面对这般冷嘲热讽,陆青囊却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只见他依旧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银针,动作轻柔而娴熟;当擦到那根最长最细的破瘴针时,他的手指略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初。时光倒流至三年之前,同样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城南地区突然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一时间,整个城市陷入恐慌之中,官府紧急下令封锁街巷,所有医生都纷纷逃离此地,生怕自己受到感染。

    但就在这个时候,只有陆青囊义无反顾地背起装满草药和医疗器械的药箱,毅然决然地朝着疫区逆行而去。在那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小巷子里,他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无畏的勇气,成功救治了无数生命垂危的病人。

    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根本来不及使用麻醉药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根破瘴针,直接将其刺入患者喉部,挑开已经腐烂变质的肉块。尽管患者痛苦的嚎叫声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喷涌而出,溅落在他的脸颊之上,但他的双手始终稳稳当当,如同坚硬无比的磐石般纹丝不动。

    “世路既如此。”他当时对吓得瘫软的徒弟说,“但求肝胆向人。”

    后来瘟疫退了,清议社却有了新谈资:有人说他剜喉取脓是巫术,有人说他故意不用麻药是折磨贫民,更有人说他趁乱偷了死者随葬的玉珏。茶余饭后,口舌翻飞,真相在传递中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个怪异扭曲的影子。

    阿槿曾愤愤不平:“先生为何不辩?”

    陆青囊正在捣药,杵臼声咚咚如心跳:“清议可奈何。”停了一下,更轻地说,“曾无口舌造业。”

    他不辩,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见过口舌如何杀人。幼时邻村有个寡妇,只因被议论“眉梢带春”,某个清晨被发现吊死在祠堂梁上——舌头吐出三寸长,像是要把生前没说完的冤屈都说尽。从那时起,他学会了把话关在牙齿后面,让行动说话。

    雨越下越大。戌时三刻,急促的拍门声撕裂雨幕。来人浑身湿透,怀中抱着个裹在蓑衣里的孩子——面色青紫,气若游丝。

    “是……是痘疮!”来人跪倒在地,“全城医馆都不收,说没救了,说传染……”

    堂内瞬间死寂。阿槿下意识后退半步。对街茶楼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穿过雨帘射来。

    陆青囊放下银针。

    他走到门边,蹲下身,掀开蓑衣一角。孩子胸口已现斑疹,但瞳孔还未散——那是生命最后的锚点。他抬头看向跪地者:“你是孩子什么人?”

    “过路的货郎……父母都死在路上了,我、我实在不忍……”

    没有血缘,没有钱财,只有“不忍”。陆青囊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个笑。他接过孩子,转身吩咐:“阿槿,烧水,煮针,开北窗。”又对货郎说,“你,去后院劈柴,有多少劈多少,要烧三天三夜。”

    货郎愣住了:“先生不怕……”

    “怕?”陆青囊已把孩子平放在诊榻上,银针在指尖排成雪亮的扇,“我若怕清议,三年前就该怕死在瘟疫巷里;我若怕死,就不配学这一身医术。”

    治疗过程持续到子夜。北窗大开,让“秽气”散入雨中;灯火通明,让所有窥探者看清每个动作。陆青囊用了七十二根针中的六十九根,最后三根捏在手里,对着孩子心口三处大穴,却迟迟不下。

    茶楼上,清议社的人还没走。他们看见老医师的手在抖——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原来他也会怕。”有人轻蔑道。

    他们不知道的是,陆青囊不是在犹豫,而是在听。听雨声,听柴裂声,听孩子微弱如游丝的气息。他在等一个节奏——天地呼吸的节奏。终于,在货郎劈开一块老松木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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