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镜鸾琴鹤
久的种子,在心底悄然萌发。她开始挤出零星的时间,重新坐到了琴前。不是为弹奏丈夫留下的、那些过于高古的曲调,而是凭着记忆里那一点点稀薄的音律印象,尝试着去触碰。起初,手指僵硬,琴音喑哑,断续不成章。

    可她并不气馁。她将白日里溪水的潺潺、风吹竹叶的簌簌、儿子咯咯的笑语,都当作自然的乐谱。她不再试图弹出“别鹤”的哀伤,她只是想寻到一种声音,一种属于此刻、属于这个家的,有温度的声音。

    渐渐地,生涩的琴音开始变得流畅。她无师自通地串联起几个简单的旋律,那调子谈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平和、安稳,像春日的田野,像檐下缓缓滴落的雨水。阿峻最爱这琴声,每当母亲弹起,他便安静地趴在一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琴弦。有一回,她弹罢一曲,阿峻忽然含糊地说:“娘,像……像爹爹走路。”她心头猛地一颤,将孩子紧紧搂住。她明白,孩子记忆里的父亲,是安稳的,是带着家居的暖意的,而非离别的凄寒。

    又是一个秋天,边关终于传来久违的捷报,战事暂歇。是否有归期,尚是渺茫。但林素的心境,已与三年前那个对着破镜失神的女子,全然不同了。她取出了那个锦囊,将裂开的铜镜摆在窗前明亮的光线下。裂缝依旧,鸾鸟依旧分离,但日光透过裂缝,在桌面上投下两道并行的、明亮的光痕,竟有一种奇异的、残缺的完整。她不再觉得那是彻底的破碎,倒像一道被光阴重新熔铸的、特殊的纹路。

    她再次抚上“鹤唳”琴。琴音流出,依旧清越,却不再有刺骨的孤寒。那里面糅进了江南烟水的温润,糅进了岁月磨洗后的韧度,糅进了一个女子在漫长等待中,将悲伤淬炼成的、沉默的力量。她弹的,或许早已不是当年裴元教她的任何一曲,也不是古谱中记载的“别鹤操”。

    她弹的,是她自己的“庭梧引”。她仿佛看见,在那北方清冷的月色下,有一只离群的鹤,正梳理着羽翼,望向南方的家园;而在她琴声所及之处,院中那株寂寞的梧桐,正在秋风中,悄然落下第一片金色的叶子,安静地,等待着栖止。

    镜中的鸾鸟,被光阴的裂缝永恒地分隔;指下的琴弦,却可能弹奏出超越别离的、新的和鸣。这或许便是乱世儿女,对命运最坚韧的回应:不讳言裂痕,亦不沉溺悲声,只是在各自漫长的守望里,将生命之弦,调出一种更辽阔、更坚韧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