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小姐宛知,就居住在东边一座精致典雅的妆楼上。这座妆楼被布置得美轮美奂,处处彰显出主人家的品味和财富。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的时候,宛知常常会轻轻地推开镂刻着精美的缠枝莲图案的支摘窗扉,让清新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站在窗前,她可以看到楼下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般平静无波。微风拂过,池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美不胜收。而每当此时,宛知都会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正在梳理秀发的菱花铜镜,将自己的视线慢慢地从镜面转移开来,悄悄地投向窗外那片更为广阔无垠的之中。
透过明亮如水晶般的水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对岸矗立着一座巍峨壮观的书楼。它静静地倒映在水中,与真实存在的建筑形成了一幅完美对称的画面。书楼的飞檐斗拱、雕花栏杆以及窗棂上镶嵌的冰裂纹饰都显得格外逼真,仿佛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得到一般。然而最令人称奇的还是那扇正对着水池方向且永远只卷起一半竹帘的槛窗。
有时候,如果运气好的话,宛知还能够隐约窥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纤细身影在屋内缓慢地挪动着脚步。那个身影如同在洁白无瑕的宣纸上无意间滴落的一滴淡淡的墨渍一样轻盈飘逸;又恰似这一池静水自身所幻化出来的一道清幽宁静、富有生命力的倒影。
那青衫的身影,是借住在书楼温书的表哥,名唤文箫。他并非为了这园景而来,却被这园景困住了。书案正对着东窗,一抬头,隔着一池粼粼的波光,对岸的妆楼便俏生生地立着。春日,那楼畔的几株垂丝海棠开了,粉雾似的云霞映在水中,又映入他的窗,连摊开的《文选》字行间,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绯色的轻晕。他有时看得入神,笔尖的墨滴污了纸页,才蓦然惊觉。
他渐渐熟悉了对岸的“时序”。晨光熹微时,那扇支摘窗会“吱呀”一声推开,接着是隐约的、梳洗的水声;午后,常有丫鬟抱着绣绷或书本进出,窗内便垂下细竹帘,滤出朦胧的人影;黄昏时分,若是天气晴好,窗内会亮起一盏橘黄的灯,那光晕透过帘栊,洒在渐暗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跃动的金箔。他便也在这时,将自己书案上的银釭点燃。两窗灯火,隔水相对,虽无言,却仿佛有一种温存的唱和。
一日午后,阳光明媚,微风拂面,但转眼间天空变得阴沉起来,乌云密布。突然,一阵惊雷响起,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密地砸向池塘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形成千万个跳跃的、破碎的漩涡,这些漩涡相互交织、融合,使得池塘中的水不再平静如镜,而是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与此同时,两座楼宇的倒影也随着水波荡漾而扭曲变形,最终被搅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影。
此时,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这片嘈杂喧闹的雨声之中,除了哗哗作响的雨水声,还有雨滴敲打荷叶时发出的那种急促而嘈杂的声音。文箫本想关上窗户以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但当他看到对岸的支摘窗竟然还没有合拢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透过朦胧的雨幕,他隐约发现窗内似乎有一道身影正默默地伫立在那里,专注地凝视着眼前这一池混乱不堪的景象。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文箫不由自主地放下原本准备去关闭窗子的手,反而轻轻地扶住了窗棂,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细密的雨丝渐渐浸湿了他的衣袖,但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那一刹那间,好像所有的礼仪规范、所有的拘谨羞涩,都被这场毫不掩饰的急风骤雨给彻底冲垮了,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纯净无暇的静谧。
此刻,文箫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池水所蕴含的那个字真正意义所在!它虽然挡住了人们前行的脚步,但却能够连接彼此的视线;它虽然扰乱了物体的形态,但却能让人的心境变得格外清澈透明。
雨歇了,云破处,一道夕阳的金光斜射下来,将湿润的园子照得晶莹透亮。池水重归平静,倒影愈发清晰,像一幅新裱好的画。对岸的窗内,似乎极轻地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即便见那支摘窗被轻轻合上了一半,只留一隙,恰对着这边。
自那日后,什么也未曾改变,却又什么都不同了。他们依旧未曾交一言,但每日晨昏的相望,却成了藕园里最生动的一景。她刺绣倦了,抬头总能看见对窗那个沉静的身影,心便安了;他读书乏了,目光掠过水面,触到那窗内的灯火,神便清了。那一池春水,仿佛是他们共同铺开的一张素笺,以光为墨,以影为笔,每日写着无字而漫长的尺素。
江南的时日,便在这样无声的流波里滑过。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