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单纯的旧楼旧墙。
而是一整片地方都像被时间压过两次:第一次是厂子还在时留下来的灰、锈、煤烟色;第二次是后来人慢慢搬走、商铺半拆半改、牌子换了又换之后剩下的褪色和空。
出租车开到路口就不肯往里进了。
司机伸手往巷子深处一指:“再往里都是断头路,老房子不好掉头,你自己走进去吧。”
周野付了钱,下车。
上午九点多,天不算晴,光偏白。巷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撤,地上还有一层油水混着清洗过后的湿亮。往里走,是两排旧楼夹着一条不宽的路,电线乱搭,窗台上晾着花布和褪色床单,偶尔能闻见一股很淡的机油味,像这个地方哪怕厂子都没了,墙缝里也还留着点旧工业区的底色。
林岚给的地址不完整。
只说:顾老师后来住在纺机厂老宿舍最后面那两栋旁边,一排平房里。
没有门牌。
没有具体是哪一户。
所以周野今天第一步不是找顾老师。
是找“图书室”。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路边一个修鞋摊。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矮凳上给一双胶鞋换鞋底,脚边堆着旧鞋楦和散线头。人看着慢吞吞的,可眼睛很亮,一抬头就能把来人从鞋看到脸。
周野停下,先没问顾老师,只问: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以前子弟校图书室那边的钥匙,后来归谁管了?”
老头手上的锥子顿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可周野还是看见了。
下一秒,那老头抬头,先没答钥匙,反而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慢慢问:
“你找哪把钥匙?”
一句话,先把话头反拨了回来。
不是问“你是谁”。
也不是问“你找顾老师干吗”。
而是直接问:
你找哪把钥匙。
这就说明,林岚没猜错。
子弟校图书室那边的钥匙,确实不是只有一把。
周野没顺着说“旧图书室里面那间”或者“阅览室那把”,而是按昨晚那条线压住,只道:
“家里翻出一张旧借书证,想着以前图书室说不定还有人记得,就想打听打听。”
老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下。
“翻出借书证,不先找书,先找钥匙?”
“你这年轻人,路走得怪。”
这句不算拒绝。
更像试。
周野也没硬接,只顺着笑了一下:“书早没了,钥匙还可能有个去向。”
老头低头又扎了一针鞋底,像这才算把人往“正常来问旧事”的那边放了半步。
“钥匙早就散了。”他说,“外面借书柜、登记抽屉、资料柜,各归各。学校搬并那会儿,有些交学校,有些顾老师自己收着,还有两把后来谁也说不清,反正不在一串上挂。”
周野心口微微一紧。
不在一串上挂。
和楼梯上那个小孩说的一模一样。
可这时候这句从现实里、从一个修鞋摊老头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明那孩子递的不全是假。
至少这条“钥匙分挂”,是真的。
“顾老师现在还住这边吗?”周野这才顺势往人上带。
老头这次没立刻起防,反而抬起锥子往巷子最里面一比。
“平房最后一排,东头数第三个门。门口挂牌子的就是。”
“牌子?”
“嗯。”老头又笑了下,笑意却有点怪,“别人家挂福字、挂门神,他挂个旧借阅牌。这么多年也不摘。你要真是翻出借书证来的,一眼就认得出来。”
借阅牌。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野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了。
昨天楼梯上那个男孩先递钥匙,不递名字。
今天现实里这个老头却先递“挂牌子的门”,也不先说顾老师长什么样。
还是那套顺序:
先认地方。
后认人。
周野没再多问,谢了人,顺着巷子往里走。
越往里,人越少。
前头两栋旧宿舍楼后面果然还有一排平房,矮矮的,灰墙黑瓦,门都很窄,像厂区家属后来自己加盖出来的那种老屋。门口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