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说完这句后,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还亮着,可那种亮已经开始偏向下午后段,落进屋里不再是白,而是有点发灰的黄。那把多出一条腿的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寸,果然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眼就让人觉得“坐上去会刚刚好”,可它仍旧在那儿。黑布下压着的位卡也仍旧在那儿。只是从“等你坐”,变成了“等你决定”。
周野站在门外,没有往里走,低声问:
“他是谁?”
“姓顾。”林岚说,“以前子弟校图书室都叫他顾老师。真名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叫过了。”
“还住旧棉纺小区?”
“不住。”她摇头,“人早就搬走了。后来旧厂效益垮掉,学校并到别的片区,他也跟着退了。现在住哪儿我只知道个大概。”
周野盯着那把椅子,心里那点发冷的紧绷还没松下来。
“你刚才说,他没进过楼。”
“对。”林岚看向他,“这点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只要真的进过楼,后来再说图书室和阅览室的事,很多话你分不清他是在讲现实里的旧图书室,还是在讲被门借过以后长出来的那层东西。”她顿了顿,“顾老师不一样。他碰过边,但没进楼。换句话说——”
“他知道旧图书室原本是什么样。”
这句话一出来,周野心里那根线就被拽紧了。
原本是什么样。
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个。
抽屉里那张写着“阅”的卡,玻璃杯下那支会写蓝痕和红点的铅笔,靠窗却不朝窗的第三把椅子,还有那张写着内阅室,西窗第三位、背面又写着代坐和先签,再阅的位卡——这些东西已经长出来了。可它们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偏的、又偏了多少,没人知道。
如果顾老师知道“原本的样子”,那这就是一条很硬的线。
可下一秒,林岚又补了一句:
“但你别指望他一见面就回答你有没有第三张椅子。”
周野抬眼看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像顾老师这种当年专门看图书室、登记借书证、管钥匙、管座位表的人,真要有问题,第一反应不会是承认‘多了一张椅子’。”林岚看着他,语气很稳,“他会先问你——”
“你怎么知道原本只有两张。”
屋里静了一下。
周野一下听懂了。
对。
像这种旧地方里的老人,真遇上外人来问“你们那儿后来是不是多了一个西窗第三位”,最正常的反应不是解释。是先防。
因为你既然知道“只有两张”,就说明你已经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
“所以顾老师不会先回答我的问题。”周野低声说。
“对。”林岚说,“他会先确认,你是从哪条路上知道‘第三位’这个词的。”
“那我怎么答?”
林岚没立刻回答,而是先把卧室门口那层床单重新理了一下,让它垂得更平,随后才转过身:
“先别想怎么答他。先想一件更要命的事。”
“什么?”
“你去见他之前,这张位卡和这把椅子,今晚得怎么放。”
这才是真问题。
顾老师再怎么问,都是后面的事。
现在屋里这套已经长出来的“阅读位”,不可能他前脚出门,后脚就任由它在卧室里继续发着。
“能先盖着?”周野问。
“盖住位卡可以,椅子不行。”林岚摇头,“它已经有位了,盖住不等于没长。”
“那挪走?”
“更不行。”她看向那把椅子,“现在这把椅子三条腿是真,一条腿是假。你要是整把往外挪,等于主动替它把‘第三位’从卧室送到客厅或者别的屋里。”
周野心里一点点发沉。
“那总不能留着它,今晚继续长吧。”
林岚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
“能断一天。断不了太久。”
“怎么断?”
“把人位和物位拆开。”她说。
周野皱眉:“说清楚。”
“现在这把椅子最危险,不是因为它在卧室。”林岚走到门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椅子,“是因为它摆得像‘人一走过去就会坐下’。也就是说,物在那儿,人位也在那儿。”
“要断,就得让它今晚只剩物,不剩人位。”
这话说得很绕,但周野还是听懂了大概。
不是把椅子扔掉。
而是让这把椅子今晚失去“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