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屋里那点常年不散的洗衣液味、旧木柜味和隔壁早餐店飘上来的油烟味一下兜了上来,真实得让人有些发怔。
他站在门后,半天没动。
不是不累。
是太累了,反而像整个人还挂在昨晚那一层层门和楼道之间,脚虽然回来了,魂却还慢半拍。
手机屏幕一亮一灭,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通知栏里除了林岚发来的那些消息,别的几乎都正常:垃圾短信、运营商提醒、天气预报,还有一条凌晨一点多的未接电话,备注是房东。
像昨晚那一切,只是从正常生活里硬抠出来的一条窄缝。
缝一合上,日子照样往前滚。
周野先去洗手。
水一冲下来,手背上昨晚在楼里蹭出来的细小伤口终于开始发疼,尤其是拇指虎口和右手食指根,一碰凉水就刺得发麻。肩膀上被收伞的人那只发灰湿手碰过的地方也在隐隐发冷,隔着衣服都散不干净。
他抬头看向镜子。
脸色差得有点吓人,眼底泛青,唇色也淡。可最明显的,还是眼神。
像一夜没睡。
又像不是没睡,而是被人逼着狠狠干睁着眼,走完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周野用冷水狠狠干抹了把脸,回到床边坐下。
刚一坐,胸口就又有一点熟悉的闷。
不重。
可和昨晚归并之后那种“像有一小团旧雨没完全落稳”的感觉很像。
他低头,慢慢按了按心口。
不疼。
也没有真正的不舒服。
更像某种被重新接回去的东西,虽然已经归位了,却还没有完全和现在的身体、呼吸、睡眠节奏对齐。
他闭上眼,试着像昨晚林岚说的那样,把那一下闷感顺着“往外走的路”轻轻送半步。
片刻后,那点堵意果然淡了一点。
周野睁开眼,没再硬按。
这说明有些后效应还在。
但不是坏方向。
他本来想先躺一下,可手机这时又响了。
是房东回拨。
周野接起来,房东的大嗓门立刻炸过来:“小周啊,你昨晚是不是没回来?楼下保安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这边半夜有人乱跑,配电房还被人动了,没你事吧?”
周野眼皮微微一跳。
“没事,我夜里出去买药了,可能刚好赶上停电。”
“你人没事就行。”房东嘟囔了两句,又开始说本月水电表、押金和下个月租金的事。
很烦。
也很正常。
正常得让周野心里那根弦终于真正松了一点。
他一边应着房东,一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白天的旧棉纺小区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楼皮发灰,电线乱,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垃圾房边那两袋塑料瓶还堆着,三轮车也停回了门口。昨晚那种“整片楼群像被人换了样”的感觉,此刻半点都没有。
甚至连四号楼在哪儿,他一时都看不出来。
像它白天会把自己藏得很好。
挂了房东电话后,周野把那张写着号码和“雨”字的小纸条摊开,看了两秒,拍照,单独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又把实体纸条夹进了钱包最里层。
不是为了纪念。
是为了别哪天真需要的时候,自己又把这东西随手弄丢。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倒在床上。
结果这一躺,没五分钟,意识就直接沉了。
不是睡着。
更像断片。
他没有立刻做梦。
先是一片很深很深的黑。
然后,才慢慢有了声音。
不是楼门。
不是值班室。
而是一种极其普通的白天楼道声:有人拖鞋下楼,塑料袋刮过扶手,小孩在楼道里拍球,楼上老太太咳了一声,下面有人在喊“豆浆油条热的”。
周野在梦里站着。
低头看,脚下是很普通的白天楼道。
台阶干燥,墙皮掉得一块块,窗外有太阳,声控灯都没亮。
看上去和昨晚那种黑压压的楼梯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下一秒,他还是在本能里一下认出来了——
这就是那栋楼。
只是白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