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隔着值班室门板传进来时,周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像。
是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能立刻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雨夜,想起发烧时耳边那种又急又轻的哄声,想起自己缩在被子里不肯吃药时,她一边拧毛巾一边压着火气叫他全名。
楼长站在一旁,没动,也没催。
只在门外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时,淡淡说了一句:
“别应。”
周野喉结滚了一下,死死盯着抽屉里那三样东西。
黑伞。
小号红雨衣。
写着“先别睡,妈妈带你回家”的纸条。
而就在刚才,那句新渗出来的话还没完全干透:
别拿雨衣。
门外又敲了两下。
笃。
笃。
“小野,外面冷。”那道女声温温柔柔的,像人在门口微微俯下身,“你不是最怕淋雨吗?先开门,妈妈带你回去。”
周野指尖微微发麻。
这句话太准了。
他小时候确实怕雨,不是怕打雷,是怕那种鞋袜一湿就冷到骨头里的感觉。每次一到雨天,他总要先问一句“今天回家会不会淋着”。
这种细碎的习惯,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学得那么像的。
他盯着门,声音有点发紧:“她连这个都知道。”
“旧案里的东西,知道不奇怪。”楼长语气很平,“但知道,不等于它就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门外安静了两秒。
接着,那道声音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这么倔。”
“小野,别碰抽屉里的伞。”
周野眼皮猛地一跳。
抽屉里的纸条刚写完“别拿雨衣”,门外的声音立刻说“别碰伞”。
一正一反。
这反而让局面清楚了。
门外那个,不想让他拿伞。
楼长看着他,眼底没有情绪,像在看他自己会不会把这点最简单的关系理顺。
周野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住胸口那股被旧声音硬拽起来的情绪,低声道:“纸条是在提醒我,伞才是路。”
楼长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说:“你自己认。”
门外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像整个人已经贴到了门板上。
“小野,别选错。”
“她们会骗你。”
“开门,妈妈抱你。”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时,周野的眼眶狠狠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脆弱。
而是身体比脑子更先记住了那些年被抱起来的重量、湿冷外套里的热气、还有那只总会盖在他后脑勺上的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抬头、想靠过去、想叫一声。
可下一秒,抽屉里的那张纸条忽然又渗出一滴水。
水珠晕开,把最后那句字拖得发虚,却也更刺眼:
别开门。
周野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情绪已经被他狠狠干压了下去。
“我选伞。”
他说完,直接伸手抓向那把折叠黑伞。
伞柄入手的一瞬间,抽屉里那张纸条猛地卷了一下,像终于松了口气;而那件湿漉漉的小号红雨衣则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拎了一把,衣角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门外的敲门声也在同一秒重了。
砰。
砰。
“小野——”
那声音第一次失了刚才的柔和,尾音里像混进了某种尖细的摩擦感。
“别拿那把伞!”
楼长低声道:“开了就进去,我这里只能替你把门关一次。”
周野握紧伞柄,抬头看她:“你不进去?”
“旧案是你的,不是我的。”楼长神色平静,“我进去,记成插手;你进去,才算复核。”
周野没再废话,直接按下了伞柄上的旧卡扣。
“咔。”
伞没完全弹开。
而是先滴下了一滴水。
那水落在值班室地板上,瞬间晕开一圈灰白色的涟漪。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像头顶突然开了一场只在伞下落的雨。
整间值班室的光线一下暗了。
墙上的钥匙柜、桌上的登记簿、楼长那双一高一低的鞋,都在雨声里慢慢变模糊、变远,像被什么东西隔着一层毛玻璃拖走。
门外那道“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却又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