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什么叫带着度牒跑了?
渐进,先论佛理,再谈实务,未料对方直接切入正题。也罢,与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

    “实不相瞒,蔡某此番南下,名为提举洞霄宫,实有观察东南民情之责。”他斟酌词句,“然初来乍到,人地两疏。东旭檀越言,禅师乃通达时务之人,故特来请教。”

    法行颔首道:“东檀越于我寺有再造之恩。去岁寺中殿宇颓圯,正是他施钱重修天王殿,又许腐乳之利收容孤老。相公既是他所荐,有话但讲无妨。”

    蔡京心中暗惊。东旭竟能如此大手笔布施,且让钱氏后人如此感念,这手腕当真了得。

    他收敛心神,正色道:“既如此,蔡某便直说了。今上即位,欲整顿朝纲,东南漕运、盐课、民生,皆是重中之重。蔡某奉旨察访,然洞霄宫————”

    他顿了顿,问道:“听闻宫观颓败已久,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禅室内静了片刻。

    “相公既然问起,贫僧便直言了。”法行神色凝重道:

    :“洞霄宫之败,非一日之寒。”

    “愿闻其详。”

    “其一,香火凋零。”法行缓缓道:“洞霄宫在馀杭大涤山中,虽为道教洞天,然这些年南下就食的流民日多,山中百姓自身尚且难保,何来馀钱供奉三清?去岁冬至大醮,信众布施不足,尚不及往年三成。”

    蔡京蹙眉:“杭州富甲东南,怎会如此?”

    “这便是其二了。”法行苦笑,“相公今日入城,可见街巷间乞儿?实不相瞒,今春以来,每日从北边诸路涌入杭州的流民,少则数百,多则上千。这些人要吃饭,要活命,粮价如何不涨?去岁糙米每石一贯二百文,今春已涨至二贯五百文。寻常百姓买粮尚且咬牙,哪有馀力奉道礼佛?”

    蔡京倒吸一口凉气。

    两贯五百文!?你们要跟汴梁比物价是吧?京城还等着你们的粮食呢!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乞儿,手心更是微微沁汗。

    “其三,”法行声音更低,说道:“是道士星散。”

    “星散?”蔡京不解。

    “正是。”法行叹息道:“洞霄宫在册道士本有百馀人,去岁至今,已走了三十馀人。这些人不是还俗,而是持着度牒,转投苏州玄妙观、江宁栖霞宫去了。留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无处可去的。”

    蔡京愕然:“度牒乃朝廷所发,岂可随意携走?”

    他说完自己便觉可笑。道士携牒转观,虽不合制,但天高皇帝远,谁来追究?

    法行摇头:“宫观破败,供奉不足,有门路的自然想另谋高就。留下的,要么是真心修道不同俗务,要么是————等着朝廷拨钱修缮宫观,好从中谋些油水。

    说实话,若不是我们有腐乳收益,又临近繁华,只怕下场也是一样。”

    话说到此,已是赤裸裸的现实。

    蔡京默然良久,方道:“依禅师之见,该当如何?”

    法行合十:“阿弥陀佛。此乃政事,贫僧出家人,本不该妄议。然则既承东檀越之托,便多嘴一句。这洞霄宫之弊,非独一宫之弊,实乃东南民力已竭之兆。流民、粮价、僧道失所,皆是表象。根源在于————”

    他顿了顿,终是吐出那两个字:“漕运。”

    蔡京目光微震。

    远处传来晚课钟声,沉浑悠长,惊起林间宿鸟。

    “禅师此言————”蔡京压抑着嗓音问道:“可有依据?”

    法行起身走至西窗边,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西湖。湖上画舫已点起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墨色水面上。

    “去岁苏、湖两州秋粮出现了歉收,然发运司催漕如故。州县为完赋额,只得加征于民。百姓纳完漕粮,自家仓廪便空,如何不逃荒?逃至杭州,发现此地粮价亦飞涨,于是或乞或盗,滋事生非者日众。”

    他转过身,无奈道:“相公,这些事灵芝寺的福田院里每日都见的啊。

    蔡京只觉背上冷汗涔涔。东旭给的资料已经非常触目惊心了,未料现实比数字更残酷十分。

    “所以洞霄宫道士逃亡,非畏清苦,实是看透死局。朝廷若不能整顿漕运、

    安顿流民,东南宫观寺庙,迟早都要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法行缓步回座,说道:“东檀越让相公先来灵芝寺,想必是要借贫僧之口,让相公知道这些麻烦。”

    蔡京闭目,良久方睁眼:“禅师今日之言,蔡某铭记。然则既受命提举洞霄宫,总要做些事情。不知禅师可有良策,暂解眼前之困?”

    法行沉吟道:“若说治本,贫僧无策。若说治标————”

    “听闻相公在汴京时,曾以市易法”平抑物价?杭州如今最急者,一在粮,二在工。流民汇聚,工价暴跌,有手艺者尚难糊口,无技者只能沦为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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