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巴巴望着姐姐,神情恳切。李清照着实讶异。
弟弟自幼在学堂就读,对那套森严体系向来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主动求变、渴望融入新环境的热切?这铁门书院究竟施了什么法术,一日之间便让他判若两人?
她沉吟片刻,便对李迒正色道:“既如此,你便试住几日。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惹事,也莫荒废课业。其馀的事情,交由我来跟师傅说。”
“阿姊放心!”李迒连连点头,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李清照又与李迒交代几句,这才目送弟弟离去。
暮色渐浓,李迒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那轻快的脚步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书院……究竟是怎样一处所在?”她喃喃自语,转身往母亲房中去了。
待向母亲王氏禀明弟弟之事,又用了些晚膳,夜色已深。
李清照洗漱完毕,路经父亲书房时,见窗内灯火通明,人影映在窗纸上久久未动。
她悄步走近,通过窗隙看去。
李格非正伏案疾书,案头摊开的正是她那本笔记,旁边散落着十数卷金石拓本、经籍注疏。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额上渗出细汗,他却浑然不觉,时而停笔凝思,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李清照悄悄退回,心中感慨父亲这般废寝忘食的模样,已多年未见。
上一次,或许还是他初入馆阁奉命编修《元佑宗室谱牒》之时。那时父亲也是这般挑灯夜战,将数百卷杂乱谱牒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摇摇头,回到自己闺房。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她摊开纸笔,想要整理今日所得,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父亲方才那如获至宝的神情。
而此刻书房内,李格非的精神越来越集中。
他逐字逐句读着女儿的笔记,指尖在“殷墟”“甲骨”“后母戊鼎”等字眼上反复停留。
“……师有秘窖,藏商鼎一尊,高逾人,纹饰古奥,琉璃覆之,内充惰气以保不蚀。四周列架,贮甲骨二十万片有馀,刻辞斑斑……”
李格非猛地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只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东旭所赠的金文拓本。
他颤斗着手取出一卷在灯下展开,又对照笔记中李清照描摹的甲骨字形,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游移。
“像……太象了……”他喃喃道:“这笔意,这结构……虽相隔数百年,一为铜铸,一为刀刻,然神韵相通,绝非伪造!”
他重新坐下,继续往下读。
当看到“古之民朴”四字下的批注时,瞳孔骤然收缩。
“姓者,母系所传,以体征为记;氏者,父系所承,以生业为号……姬字象形女子丰乳,喻善育;周字从田从口,示居田畔而善耕……”
“砰!”
李格非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溅出砚台,他却恍若未觉。
只觉胸腔中一股热流奔涌,冲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欧阳文忠公首创金石之学,本意便是以古物证经史,矫正文人空谈臆说之弊。
这些年来,他收集拓本,考释铭文,常觉三代典制与后世经注多有捍格,却苦于证据零散,难成体系。
而今,东旭竟掘出了殷墟,找到了甲骨!这便是活生生的商代文档,是比任何青铜铭文更直接、更原始的文本见证!
他飞快地翻动笔记,目光扫过那些关于“礼乐本源”“师氏掌军”“诗可训战”的论述。
每一个字都象火星,溅落在他积攒了半生的学问干柴上燃起熊熊烈焰。
“克己复礼……礼法一体……”
李格非喃喃念着,忽然笑出声来。
王莽篡汉,托古改制,一本《周礼》被他奉为圭臬,结果闹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自此“复周礼”便成了书生空谈的代名词,士人虽仍尊奉《周礼》为经,心底却多视其为理想化的虚构图景。
可若是……若是周礼本就不是空想呢?
若那套繁复的井田、封建、职官、礼乐体系,最初真是脱胎于一套行之有效的军政管理制度?
若“礼”与“法”在源头本就同根!
那么孔子奔走列国,所求的“复礼”,就绝非简单地恢复旧制,而是要重建一套能统合天下、安定四海的秩序。
这个秩序,需要强有力的执行者!
可以是周天子,也可以是齐桓、晋文那样的霸主,甚至可以是后来一统六合的秦皇汉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