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没有《周礼》,只有《周师》


    李清照手指摩挲着那些刻痕,指尖能感受到三千年前贞人运刀时的力度与虔诚。

    她忽然觉得手中这片甲骨重如千钧。

    东旭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回:

    “今日引你来此,可不是为了眩耀它们。你精于金石,性情颖悟,于此道有天然亲近。这些甲骨金文,需有人潜心整理、释读、研究,方能重现殷商信史,正本清源。”

    他缓步走至石室中央,那里悬着一幅巨大的素绢,绢上用浓墨勾勒出数十个古老字形:

    “而今日要与你讲的,是‘周’。想要知道《周礼》是什么,那就必须要知道什么是‘周’”

    李清照茫然抬头,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一时难以回转。

    东旭指向绢上最上方一个字形:一个“田”字,侧旁一个“口”形。

    “此即甲骨文中,‘周’字初形。田边一口,意为居住于田畔之人。晚商金文中,此形渐趋固定,仍不离田、口之意。”

    他又指向旁边一字:一个跪坐人形,胸部突出。

    “此乃‘姬’字初文。上古以母系为尊,‘姬’字象形女子丰乳,喻其部族女子多乳,善于生养,人丁兴旺。”

    东旭又指向另一字:一人持耒,耕作于田。

    “此即‘周氏’之‘氏’的本义,就是伸手干活。男子持耒而耕,善治田亩,勤于农事。故‘姬姓周氏’,其意自明:此族女子善育,男子善耕,世代居于田畔,以农为本。”

    李清照怔怔望着那些古朴字形。

    师傅的解释如此直白,如此……朴实。

    剥去了后世层层附会的礼教外衣,这些文本就象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诉说着祖先如何认识自己定义自己。

    “姓者,母系所传;氏者,父系所承。皆是以身体特征为记,以谋生之业为号。”

    东旭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他的情绪似乎颇为激昂:“此即孔夫子所言‘古之民朴’的真意!人是什么样,便叫什么名;做什么活,便是什么人。不虚饰,不伪作。”

    他走回绢前,手指沿着“周”字的演变脉络向下滑动:

    “而这个居于田畔、善耕善育的部族,后来逐渐西迁,于岐山之下、周原之上,创建城邑,垦殖土地,日渐强盛。终成一方之‘邦’。”

    李清照的目光随着师傅的手指移动,仿佛看见一支勤勉的氏族,从殷商京畿的田垄边出发,扶老携幼,一路向西,在周原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恍惚着问道:“《周礼》……礼乐教化……又是如何而来?”

    东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走至绢侧,指向一个字形:丝弦绷于木架之上。

    “此乃‘乐’字初文。你以为,周公制礼作乐,所谓‘乐’者,仅是钟鼓琴瑟、歌舞升平么?”

    李清照迟疑道:“《周礼》有云:‘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礼以别异,乐以和同。自当是定典章、明秩序、和人心……”

    这是她自幼所受的教育,也是天下读书人共识。

    东旭却轻轻摇头,目光投向那尊沉默的巨鼎,仿佛通过青铜,看见了更遥远的时光:

    “你可知,宗周有‘师氏’之官?”

    “亦掌王宫宿卫。”东旭补充道:“更重要的,他们还有一重身份……”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

    “乐师。”

    李清照愕然。

    东旭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宗周之‘师’,既教国子礼乐射御书数,亦统王宫卫队,更兼掌乐舞祭祀。而在更古的殷商,乃至更早的部落时代,‘乐’之一字,本与‘师’同源。执干戈以卫社稷,执羽旄以舞祭祀,执乐器以通神明,本是同一群人所为。丝弦绷于木架之上就是‘乐’,丝弦持于人手之中就是‘师’!”

    他转身,直视弟子震惊的双眸:

    “礼乐之始,非为文饰,实为武备。乐舞以训战阵,钟鼓以统步伐,诗歌以传号令。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非虚言也。周公‘制礼作乐’,首要之务,乃是将以武力征服的天下万邦,纳入一套可操作、可演练、可传承的军事礼仪之中。”

    “揖让周旋,是战阵变形;钟鼓铿锵,是号令遗响;诗歌雅颂,是战歌演化。待天下平定,干戈入库,这套杀伐之器,方逐渐蜕变为教化之具,文饰之章。”

    “说点简单的话,那就是集中军权。”

    “礼乐,就是礼师!就是礼军!”

    石室内一片死寂。

    李清照立于万千甲骨之间,望着那些沉默的古老符号,再回想自幼诵读的《周礼》章句,只觉得脚下地面仿佛在旋转,过往所学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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