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已起身多时,立于窗前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质镇纸,目光却投向窗外庭院,神思似乎飘到了极远处。
‘蔡京……终究不是易与之辈啊。’他心中暗忖,昨夜与蔡京那番近乎摊牌的深谈,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涟漪后,湖面重归平静,却不知水深之处是否已暗流涌动。
他反复思量自己所言所行,是否有过于急切或疏漏之处?然而转念一想,时势已逼至此,大宋积弊如溃痈非猛药不能救。
自己既已踏出这一步,又何必畏首畏尾?推动这历史的车轮,正需借蔡京这般复杂人物之力。
他忆起史册所载,蔡京此人虽在后世史官笔下多为奸佞,然其执政期间,确曾推行过一些影响深远的制度革新。
譬如那县学、州学、太学三级相连的官学体系,又设医学、算学、书学、画学等专科学校,乃至一度欲罢科举,改由学校考核取士……
这些举措,无论其初衷是否夹杂私心,客观上确是对隋唐以来科举选官制度的一次大胆调整与补充,意图平衡学子培养与官僚选拔,甚至隐约触及了后世教育与实务的雏形。
这些政策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缓解大宋冗官与人才分配不均的弊病。
只可惜,蔡京运气实在不佳。他继承的是新党未竟的摊子,遇到的又是赵佶这般心思莫测、好大喜功的主。
若他是寇准那等刚直强项之臣,恐怕根本得不到赵佶的信重。可正因他是蔡京,懂得迎合,善于理财,身段柔软才得以拜相。
却也正因如此,他那原本可能对君权形成一定制约的相权,在赵佶的挥霍与放纵面前,显得软弱无力甚至同流合污。
最终,这位一度权倾朝野的“六贼”之首,晚年被贬,双目昏聩,凄惨死于南迁途中。
历史便是这般无情没有假设,只留一声叹息。
‘蔡元长啊蔡元长……’东旭于心中默道:‘我给你指了另一条路,是甘愿继续做那迎合君心、最终身败名裂的弄臣,还是抓住机会尝试做点真正能留下痕迹、甚至改变些什么的“能臣”……路在你脚下。莫要让我……对你们这新党中人,彻底失望。’
他决不愿看到,将来那位“赵九”再将北宋复亡的滔天罪责,简单地推到“新法乱政”头上。
“师傅,师傅!”清越的女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东旭的思绪。
李清照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绿半臂,显得格外明丽。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尚显单薄、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簇新的青衿,头戴儒巾,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拘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来,小弟,快给师傅见礼。”李清照将少年往前轻轻一推。
李迒被姐姐带来这清明坊的“铁门书院”,心中本是老大不情愿。
在他所受的教育与认知里,天下学问之正宗首在太学,次在各州郡官学及有名的大儒私塾。这“铁门”之名,听着便与金石匠作相关,能有什么高深学问?纵使姐姐将这师傅夸得天上少有,他也只当是阿姊见识了新奇事物难免夸大。
此刻站在东旭面前,他只觉对方虽气度沉静,但衣着朴素年岁也不算老,怎么看也不象学富五车、堪为宗师的宿儒。
“晚……晚生李迒,见过……东家先生。”李迒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称呼。
东旭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未拜师,便无需以弟子自居。我这里规矩不多,你只当是年长者与年少者闲谈学问即可,无需那些虚文缛节。”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李迒也坐,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问道:“我听清照提过你。今日初见,我倒想先问你一问:在我大宋朝,古往今来诸多人物之中,你最是钦慕哪一位?”
李迒几乎不假思索,挺直了背脊,朗声答道:“晚生最崇王荆公!”语气斩钉截铁,眼中焕发出光彩。
“哦?”东旭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李清照:“若我没记错,令尊李公,似乎一向更倾向于旧党诸贤?怎么你们姐弟二人,倒都对王荆公青眼有加?”
李清照抿嘴一笑,解释道:“师傅有所不知,如今汴京年轻一辈的读书人里,将王荆公奉为圭臬、视作立身行道楷模的,可不在少数。变法虽已过去数十年,然其文章气节、革新之志,依然令人心折。”
她这话倒是不假,王安石的人格魅力与文章风流,在年轻士子中确有众多拥趸。
东旭心中了然。
王安石在后世毁誉参半,但在北宋中后期,尤其是在不满现状、渴求变革的年轻知识分子中,确实有着“偶象”般的地位。
自己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