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尚有恩荫之途,迒儿年纪尚轻,倒也不急在一时科举。让他暂离太学那是非之地,静养一段时日,确非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道:“你若能说动你师傅……唉,他若肯指点一二,自是迒儿的造化。若是不愿,也不必强求。”
李格非心底,实不愿自家两个孩子都学成东旭那般“离经叛道”的模样。
李迒年少,心性未定,若学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学问出去眩耀,恐惹祸端。
念头一转,他忽又精神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儿:“对了,清照,你今日去你师傅处,可又记下新的心得笔记?缓存来让为父参详参详。”
李迒或许不宜骤学那些“危险”的学问,但他李格非宦海浮沉多年早已稳重,自忖有足够的判断力与定力去研读、辨析,绝不会如少年人般轻率张扬。
因此,他学习这些,自然是无妨的!
李清照见状,既是无奈又觉好笑,只得将手中那卷墨迹犹新的笔记递了过去,口中解释道:“今日师傅讲授的,乃是剖析王荆公(王安石)新政之中,诸法相互掣肘的微妙关窍。女儿以往对爹爹偏向旧党的立场,心下未尝没有些许不以为然。然听师傅层层解析,方知王荆公的政学,比之师傅所言确显粗疏。其‘天人不相干’之论,固然勇气可嘉,却又失之僵直,近乎‘死去之天与死去之人不相干’,于实际政务的千变万化,难免力有不逮。”
李格非此刻心思早已飞到那笔记之上,哪里听得进女儿这番议论,一把接过笔记,撇嘴道:“这等道理,为父宦海多年,岂会不知?为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快快拿来吧!”言罢,便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览。
李清照看着父亲这般情态秀眉微蹙,心下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东旭才是父亲的“亲传弟子”,自己倒象是个外人。
她忍不住提醒道:“爹爹,这可是女儿辛苦记录整理的心得。您上回拿去的笔记,还未归还呢。学问之道,讲究有来有往,相互切磋。不知爹爹近日研读那些拓片,可有什么新的体悟,也让女儿学习一二?”
李格非近日只顾着沉迷观摩,哪有工夫系统整理心得?
他在书房内环顾一圈,有些讪讪地指了指书案另一角堆着的几卷草稿,说道:“喏,为父随手记下的一些零星想法,都在那边,你自己看去罢。”
李清照走过去拿起那叠纸张,只见上面字迹潦草,东一句西一句,夹杂着许多涂抹修改的痕迹,显然是随看随记,未经梳理。
她不禁哑然失笑,却还是细心地将这些草稿收拢起来,道:“小弟那边,女儿便去与他说了,让他明日便去师傅那边安置,潜心静养一段时日。”
“去吧,去吧!”李格非头也不抬,只挥了挥手,全副心神已沉浸在那字迹清秀、条理分明的笔记之中,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清照行至门边,忽又转身带着几分捉狭的笑意,道:“爹爹,您这般废寝忘食地钻研固然是好,可也需顾及身子,莫要太过劳神。总不好让母亲大人……时常独守空帷。师傅那边的学问,总归是跑不掉的,来日方长呢……”
“你!你这丫头!”
李格非老脸一热,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女儿早已提着裙裾,身影灵巧地消失在门外回廊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都是及笄之年的大姑娘了,还来编排为父的私事!”
李格非笑骂一句,心情却莫名松快了些。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笔记,又望了望内院的方向,想着女儿方才的话,倒也觉得不无道理。
终是依依不舍地将笔记合上,置于案头显眼处,整了整衣冠,吹熄了几盏不必要的烛火,踏着月色,朝王氏所在的正房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