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倒是未曾料到宫禁深处还有这般隐秘的运作,不由讶然:“如此紧要关节,元度兄得知后,竟未先与元长兄通个气么?”
蔡京咂了咂嘴面露无奈,甚至带着几分佩服,说道:“昕时老弟,你绝对想不到,自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直至公议新君的前一刻……朱太妃才将此决断透露给元度。我也没有料到,她一介深宫妇人,竟能隐忍谋划至此。连这天下至尊之位都能权衡利弊果断舍却,更与向太后暂时联手,只为阻隔权相于宫门之外。这份决断,真是令人……叹服。”
“六宫之内,果然皆非庸脂俗粉。”东旭听罢,亦是感慨。
他虽知北宋后妃多有才识,却也没想到宫闱之中,竟能施展出如此狠辣的“斩首”手段,一举断了章敦借拥立之功再度强化相权的可能。
蔡京见东旭面露讶色,反倒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笑道:“昕时老弟何必讶异?我朝后妃,自幼习读经史,明达事理者不在少数。此番运作,岂非正合你我心愿?宫中与官家既已连为一体,官家日后即便要收揽权柄,对待向太后一系,多少也会留存几分情面,不至于赶尽杀绝。这不正是给了我辈一个转寰与谈判的良机么?”
他兴致愈高,声音也扬起了几分:“你是没看见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他们都以为我蔡元长疯了,竟在此时为一个行将撤帘的老妇在前头摇旗呐喊。眼看官家亲政之势愈明,怎会有人如此不识时务,站在太后一边?”
蔡京抚掌,眼中闪铄着光芒,傲然道:“他们殊不知,昕时老弟你早已摸准了这位新官家的脾性!他哪里是想全盘接纳旧党,或彻底抛弃新党?他所求者,无非是独揽干纲,不愿见任何一方势力尾大不掉,威胁其独尊罢了!先帝?新法?旧党?在他心中,只怕都比不上他自己那龙椅安稳重要。来,昕时老弟,当为你我窥破天机,为兄能在朝堂这盘棋上先下一城,满饮此杯!”
蔡京此刻意气风发,仿佛已稳操胜券。
经此一事,他自觉对新官家的心思把握更深,心中对东旭的倚重无形中也淡去了几分。
虽表面依旧亲热,却不再似当初那般,视其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在他看来,运作南宗画作以邀圣宠,凭他蔡京自身的人脉与手腕,同样可以办到。
此刻仍让他安坐于此,与东旭把酒言欢的真正缘由,并非那些已然看穿的谋划,而是东旭此前那句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断言‘韩忠彦活不了多久’。
他蔡京别的不惧,唯独对此等关乎生死,尤其是关乎他自身前程性命之事格外敏感。此人既能如此笃定韩忠彦寿数,不得不让他心存忌惮。
两人对饮之后,蔡京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试探着问道:“昕时老弟,此处别无旁人,你需与为兄交个底。韩师朴……当真……寿数不久了么?”
东旭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盏,同样以试探的口吻反问道:“那不知元长兄,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若仅是设法将韩师朴再次排挤出朝堂,使其远离中枢,小弟认为,此事运作起来,也并非全无可能。”
蔡京闻言,眉头骤然锁紧,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东旭的双眼,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直窥其心底的真实意图。
他胡须上尚沾着方才饮酒时不慎滴落的酒渍,也顾不得擦拭只是沉声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与不确定:“韩师朴年近古稀,若是……途中染疾,或遇什么‘意外’,你我可就……嗯?”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意图再清淅不过,只想确认东旭是否真有胆量、有能力对一位即将拜相的元老重臣下那毒手。
东旭见状,却是缓缓摇头避开了那直接的杀机,只是将话题引了开来,轻声回道:“蔡相公,此事能否如愿,关键还得看您……能许给小弟何等样的回报了。那可就不是简单的漕运问题了……”
蔡京面色瞬间涨得通红,一股被要挟的怒意涌上心头,几乎便要拍案而起。
但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强行将这口气咽了下去,深吸几次面色才渐渐恢复,只是眼神愈发阴沉,他盯着东旭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昕时老弟,看你何时能将韩师朴‘请’出这汴京朝堂了。”
东旭见他终究不敢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不由哈哈大笑,语气显得成竹在胸:“元长兄放心!断然不止于此!小弟可以保证,那韩师朴绝对拦不住兄长您日后风风光光回朝秉政!眼下您要耐心等待的是曾子宣(曾布),且看他如何坐上那宰相之位,如何坐上这刀山火海,最终让朝政变得一团乱。到那时,只怕连韩师朴自己,都会开始怀念起蔡相公您在朝时的诸般‘好处’了!”
蔡京听着这充满诱惑与暗示的话语心头剧震,但最终那声“让他死”的请求还是未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