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节省巨额养兵费用的良法,怎会反过来殃及青苗法?”
不待李清照回答,他忽而抛出一个问题:“司马君实(司马光)曾言‘天下财富有定数’。清照,依你之见此言对否?”
李清照几乎不假思索,摇头道:“自然不对。若天下财富果有定数,我大宋何以能以如今之疆土,养育远超汉唐之编户齐民?此论,与师傅所授墨法治学全然相悖。”
东旭却缓缓摇头,解释道:“清照,你此番却是错解了司马君实之意。他口中所谓‘天下财富’,并非指世间钱粮物产的总量,而是指在一定时期内,百姓能够用于创造并支配的‘相对财富’。或者说,是可用于应对各种赋役征调的‘劳力’!此数,在一定条件下是相对固定,是有其上限的!”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关于保甲法的条文之上:“这保甲法,非但于常赋之外,又多收了百姓一份维持保甲运作的‘保丁钱’,更关键的在于,它强行征用了大量青壮农夫的劳力与时间!编练保甲,巡防守望,操演练兵,这些皆需时日。百姓忙于此等官差役事,便无暇他顾,更遑论从事纺织、制器、负贩等手工业以增益家计,换取银钱,偿还青苗贷!”
他的声音愈发沉凝:“如此一来,便导致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后果:许多农户,原本依靠青苗贷款周转农事,或是增加副业补贴家用,待秋收后或可偿清。然保甲法一行,他们不仅多了额外支出,更丧失了通过副业赚钱以补益家用、偿还贷款的重要途径!司马君实所指的‘财富定数’正是在此!百姓可用于应对官府各种征敛的‘劳力与时间’,是有限度的!”
这一番解释,如醍醐灌顶令李清照壑然开朗。
她瞬时明白了为何东旭此前那般强调《诗经》作为信息沟通工具的重要性。
古之诗歌,真切反映了列国民情,能使周天子与诸候及时知晓政策利弊。
而司马光所言“财富定数”,若以现代观念理解便是“社会总生产时间与资源的分配”,也就是现实物质条件的局限性!
百姓将自身最宝贵的生产力,即‘时间’与‘劳力’过多地投入到官府强制的保甲役事中,便再无馀力投入到能够产生副业收入的手工业再生产之中,用以偿还那本为助农而设的青苗贷款。
这,便是所谓的定数之困!
东旭随手拿起一份奏章副本,朗声读道:“‘役出于民,原皆有常量。今弊法未革,而熙宁三年复行保甲,是使民于常役之外,更被兵戍之劳。一身二役,如牛马负双重之轭,百姓蹙额,田野愁叹,此实乃役上叠役,其苦益深矣。’”
言毕,他“啪”的一声合上奏章,那声响格外清淅。
李清照光是听着这上书的谏言,便能想见当年乡野间农人的愁苦面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总算窥见王荆公那一系列旨在富国强兵的新法,为何会激起如此汹涌的反对浪潮。
这已非简单的吏治清廉与否所能概括,而是新政体系内部,法条与法条之间,早就埋下了相互冲突彼此抵消的祸根!
王荆公创设青苗法,本意是为纾解民困,抑制豪强兼并,减轻百姓高利贷盘剥。
结果,新政甫行,次年便给本就艰辛的农户加之一副“保甲”的重轭!
这负担,是减了么?
如减!非但没减,反而更添一重枷锁!
东旭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道:“可叹,民间百姓早已失去了他们的‘诗歌’,他们的真实疾苦难以形成清淅有力的声音上述天听。纵然旧党中有人敏锐地察觉到政策间的矛盾及时上书谏阻。然则,缺乏万千黎庶作为亲历者的切肤陈述与共鸣。导致这场新旧党争,最终演变成了双方各自基于自身理念为各自心目中的‘百姓’而进行的权力之争。”
“再好的良法,亦在这等错位的纷争与窒碍难行的现实中渐渐扭曲,终成害民的劣政。”
东旭不解释尚好,这一番抽丝剥茧关联古今的分析,让李清照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难以平静。
若她知晓后世有个词语名为“抽象”,大抵会认为用以形容这场初衷与结果背道而驰的变法,那是再贴切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