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以地图论荆公政学
    翌日清晨,李清照轻车熟路地踏入铁门内院的书厅,却见今日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的师傅东旭并未如往常般准备带她外出“体察”市井或寻访某处,而是独自立于厅中。

    数幅巨大的舆图高高悬挂,几乎占满了整面东墙。其上以浓淡不一的墨色勾勒出山川河流、州县强界,更有朱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记号与注释。

    另一侧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大案上,则铺陈着数卷长长的文书,形制庄重竟似朝堂奏章。

    东旭正俯首于案前,指尖划过书卷上的文本,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提笔在旁的笺纸上疾书数言,浑然未觉李清照的到来。

    李清照见状,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移至案旁。她的目光被那长卷文书吸引,小心拿起一卷展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霉味混合,扑面而来。

    只翻阅数页,她心头便是一震,便已认出此为何物。这正是王荆公(王安石)当年震动朝野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注:此时王安石已逝,谥号“文”,世人尊称荆公,此书名为后人所加,仁宗在位的时候自然不会直呼仁宗谥号。)

    她的目光逐字逐句扫过,当读到【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盖汉之张角,三十六方同日而起,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抗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这一段时,秀眉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

    她担心是自己看错了,或是自己断章取义了,又连忙回溯前文,通览此段所处的语境。

    再三确认之后,心中不由狐疑:王荆公此言,大抵确是如此论断的。

    然而,一旦运用东旭所授的以墨治儒的治学方法,结合“三表”、“亲闻说”来冷静审视,此论的疏漏便清淅可见。

    她想起东旭曾以治河为喻:“下游的人,会比上游的人更想治好河水。”

    百姓居于政治的“下游”,最为渴望的便是世道安稳,若能安居乐业谁愿挺而走险揭竿而起?

    徜若连“下游”之民都被逼得奋起反抗,那祸乱的根源必然早已在“上游”。即在庙堂之上、在制度之中深深种下。

    如此一想,王荆公将汉唐之亡的祸首官逼民反归咎于‘先王之政而不得’,外加张角、黄巢之流的叛乱,这立论的根基便显得有些论证不足了。

    她继续往前翻阅这份万言书,越看越是心惊,此类为佐证己见而略显牵强附会的论述竟不止一处。

    譬如【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

    此言大意是言商末无道人才凋零,至周文王兴起,方能培育天下士子,使人皆有君子之才,然后量才授官。

    王安石引此古事,意在劝谏仁宗皇帝需大力兴学育才,以解决当下人才不足难以推行新法的困境。

    然而,此言在熟知金石史料的李清照看来,亦不完全对的。

    商纣之时,难道真的无人?如飞廉、恶来等,亦算得上是能臣干吏,只是其所效忠的对象与行事准则,与王荆公所推崇的德政相悖。

    小邦周能克大邑商,关键在于联合四方诸候形成大势,而非简单的“文王育才”便可概括。

    李清照的眉头越锁越深,心中暗道:‘荆公之学,其变法之志可嘉,其法度条款亦多有可取之处,然则为了说服君王,所引据的史实与道理,未免……未免有些过于迎合上意了。难怪当年朝中诸多饱学之士,如司马君实(司马光)、苏子瞻(苏轼)等人皆极力反对。这样立论,或可蒙蔽圣心于一时,却难服天下士林之心。’

    “你是否觉得,王荆公此文,有些地方为了说动皇帝,不免有些……穿凿附会?”

    东旭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李清照微微一惊,随即坦然颔首:“弟子确有此感。尤其是论及汉唐衰亡之因,似乎过于简略,未能深究其制度积弊。”

    东旭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那几幅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清照,你需明白。你师傅我其实是赞同王荆公变法图强之志的。你细想,若面对的是一位于经史义理并不精深的君王,与其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些他未必能懂的微言大义,不如说些他能立刻听懂的,更切中其利害关切的话,先获得支持再图施行。这或许便是王荆公的无奈选择与上谏策略。”

    他语气转而带着深深的惋惜:“王荆公的新法,其中如募役、方田均税等法,至今仍在不同程度上沿用,可见其切中时弊。且‘荆公新学’确是我朝诸学派中,最贴近实际政务最具实践精神的一脉。然而,其学实践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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