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黄河清,圣人出”
,面容亦不由得肃穆起来。

    他们这一代人,将最好的年华与心力皆投入了新法事业,如今眼看大厦将倾,自身亦将如落叶般被扫至地方闲职终老于州郡,再难预闻内核国策,心中岂能一点想法没有?但张商英此问,反倒是令他一时难以作答。

    书房内陷入沉寂,唯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蔡卞沉吟许久,起身走至书案旁,从一摞文书中抽出几份奏章副本递与张商英。

    “此乃某从尚书省案牍中悄悄录副留存者,天觉兄且看。”蔡卞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唉……天觉兄切莫外传……”

    张商英接过,就着案头灯烛之光仔细翻阅。

    这几份奏章多来自河北诸路,内容除寻常政务外,竟有多份不约而同地提及黄河水色转清这事!

    更有甚者竟然直接将此与“黄河清,圣人出”的古老谶语联系起来,隐晦地将此‘祥瑞’归功于新帝登基圣德感天。

    他眉头紧锁,抬头看向蔡卞,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问道:“当真?”

    蔡卞颔首,确认道:“已遣人核实过,河北段黄河,近期确有几处水域泥沙沉降,水色较往日略显清澈。然随后各地呈报此类‘祥瑞’之奏章,便如雪片般飞来,愈来愈多,言辞也愈发夸张。”

    “荒唐!”张商英气急,将手中奏章重重拍在案上,怒急道:“彼等久在河北,岂会不知此乃因去岁内黄口决堤后,北流河道水势趋于平缓,大量泥沙得以沉积所致?与什么圣人出世有何干系!”

    蔡卞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料到张商英的反应,缓声道:“他们在河北为官多年,于黄河水性自是了然。此举无非是揣摩上意,趁新帝登基,竞献祥瑞以邀宠幸罢了。”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目光幽幽的看着张商英,低语道:“某所不确定者,新官家是否真通晓黄河治理之常识,明了此等现象背后之缘由。抑或是……”

    “某曾稍作试探,将几份言辞尤为谄媚的祥瑞奏章混于寻常政务文中呈递……结果,官家览后竟龙颜大悦欣然而纳,未有任何质疑之辞。”

    蔡卞身为先帝孤臣,向来只论事实不涉虚妄。如今他竟说出此言,其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张商英的心,随着蔡卞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明白,无论新帝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新帝果真不明黄河水性,被这等“祥瑞”之论所惑,则说明其于实务见识浅薄极易被谗佞之臣蒙蔽,未来河防怕是要出现大事。

    若新帝心知肚明,却仍欣然接受这等粉饰太平不顾下游百姓安危的谀辞,则意味着……这位刚刚坐上龙椅的年轻官家,为了稳固自身权位,是可以默许甚至鼓励臣下罔顾事实歌功颂德,至于河北生灵可能因忽视真正河患而面临的威胁,或许早就被他摆在了老末的位置。

    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对于蔡卞、张商英这等尚存几分济世之心、几分政治理想的老臣而言,那都是相当残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