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斯人已逝
    ……

    中央银行废墟前,临时清点出的空地上,摆着几张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桌子和木板。

    这就是临时指挥部了。

    陈实、陈诚、廖磊三人围坐在一张歪腿的桌子旁。

    桌上摊着几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

    没有人说话。

    数字非常冰冷,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宜昌战前,六十七军加上宜昌的江防军,整整有四万五千人。

    这是陈实报上去的实数。

    淞沪打残后补充的新兵,华北突围后收拢的溃兵,武汉会战后留下的老兵,加上从四川、河南、安徽招募的子弟,满打满算,才四万五千人。

    现在,能站起来的,不过区区七千三百二十六人。

    其中,重伤员一千八百余人,躺在废墟里等着被抬出去救治。轻伤员三千余人,个个带伤,人人挂彩。

    真正完好无损的,一个都没有。

    江防军战前足足有一万五千人,现如今能站起来的只有一千二百余人。

    郭忏的右臂还在渗血,但他坚持自己统计。

    统计完,他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像个鹌鹑一样把头藏在怀里,默默流泪。

    67军暂一师,袁贤瑸的部队,战前接近一万余人,现存不到三千人。

    暂四师和广西团,魏和尚的部队,战前一万余人,现存两千出头。

    剩下的,是军部直属部队和各处零散守军。

    三万七千多人。

    三万七千多条命。

    陈实看着那些数字,手里的笔久久没有落下,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在豫中地区发育起来的家底,这一仗就打没了三分之一,这让他如何不伤心呢?

    陈诚见状,轻声说:“文素,你尽力了。”

    陈实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小兵。

    他叫什么来着?周根生?

    对,周根生,四川广安人。

    周根生说打完仗要回老家娶媳妇,让他给说媒。

    周根生说:“师座,我杀了二十多个鬼子,够本了。”

    他还活着,周根生还活着,刚才还看见他蹲在废墟里啃干粮,啃着啃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饼。

    可那个掩护过他的老兵呢?那个姓赵的排长呢?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敢死队员呢?

    他们不在了。

    “把数字报上去吧。”陈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万七千三百四十二人。这是六十七军的阵亡名单。”

    陈诚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眶发红。

    他想起刚才进城时,沿途看到的那一具具遗体。

    年轻的、年长的、穿着破旧军装的、到死还握着枪的、用身体堵住缺口的……

    三万七千多人,就那样躺在这座废墟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传令,”廖磊站起身,对身后的参谋说,“我部所有士兵,停止休整,协助六十七军的弟兄收殓遗体。”

    “是!”

    “还有,”陈诚也开口,“把随军军医全部调过来,救治伤员。药品、绷带、粮食,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

    “是!”

    命令传达下去。援军士兵们放下干粮和水壶,默默起身,走进废墟。

    袁贤瑸在邮政大楼的废墟里找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要找一个人。

    三营长马大先。

    那个在毒气攻击中被灼瞎一只眼、却坚持指挥战斗的马大先,那个提出把伤员转移到矿洞、救了几百条命的马大先,那个从东山一路打下来、跟了他整整五年的马大先。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邮政大楼被重炮轰塌的前一刻。

    马大先带着三营的残部守在二楼东侧,阻击从缺口涌进来的日军。

    袁贤瑸在楼梯口布置诡雷时,还听见他在喊:“守住!守住!援军快到了!”

    然后楼塌了。

    整整一层楼塌下来,把东侧所有人和所有声音都埋了进去。

    袁贤瑸在废墟里扒了整整两个时辰,手指扒出了血,指甲翻折了也不停,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掀,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挪。

    身边的士兵们想帮他,被他推开了。

    “我自己找。”袁贤瑸说,“我自己找。”

    终于在扒开一堆碎砖后,他看到了半块布条。

    那是六十七军的识别布条,缝在军装左胸的口袋上,布条上应该印着部队番号、姓名和血型。

    现在只剩半块。

    “三营”两个字还在,“马”字只剩半边,剩下的,全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袁贤瑸捧着那半块布条,跪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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