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倪退了一步。
她见过裴凛川冷的样子、淡的样子、连上次罚她禁足时那种空的样子。
没见过这个。
他的眼睛是沉的。像井水冻了底,面上平平整整,底下全是暗桩。
“赵嬷嬷。”
声音不大。
赵嬷嬷从廊下转出来......她耳朵比猫灵。
裴凛川盯着阮倪。语气和说天气一样。
“她名下月例全停。禁足到年底。再犯一次,送回原籍。”
阮倪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没跪下去。
裴凛川已经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赵嬷嬷走过来,看了地上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阮姨娘,回去吧。”
阮倪被架走了。第二次了。
廊下安静下来。碎瓷片没人扫。糯米糕沾了泥,已经不能吃了。
书房里。
裴凛川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把手套拿出来。
摊在掌心。
拇指伸进去,刚好。那块加厚的垫子贴着指腹,软的。
他的腕上还是空的,没有佛珠。
手套戴了一只,另一只没有。
碎在外头了。
他的手攥了一下,搁在膝盖上。
门外有脚步声。轻的,碎的,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
裴凛川没动。
门缝底下,一张叠好的纸条被塞进来。
他起身,捡起来。
纸条上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贝莲儿没正经上过学堂,字是阿婆拿树枝在地上教的。
“手套一共做了两只,另一只要是脏了,我再做。”
裴凛川拿着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和手套一起,搁进了书案最里头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一样东西了。
一根断了的佛珠绳,串着残余的半截珠子。
此后半个月,裴凛川来西厢的次数多了。
头一回隔三天,第二回隔两天,后来有时一天走两趟。理由换着来。赵嬷嬷转达“少将军让看看褥子够不够厚”,周平送冬衣裁料说“少将军吩咐的,天凉加两身”。
贝莲儿收了,道谢,心想这位少将军管得比奶娘还细。
再后来,连理由都省了。
那天傍晚她刚给琰儿换完干净衣裳,门口的光暗了一下。裴凛川站在门槛外,肩上还落着校场的浮灰。没打招呼,进来,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坐了。
摊开一卷军报,低头看。
贝莲儿给琰儿系衣带,余光扫了一眼。
那卷军报拿倒了。
她没吭声。
第二只手套是四天前给的。她拿布包递向周平的时候,裴凛川正好从书房出来。
“不必转交。”
布包被他拿走了。当面拆的。手套展平,他从袖子里摸出旧的那只......一直揣身上......两只并在掌心比了比,翻过来看拇指内侧的加垫。
旧的那只垫子已经磨出了毛边。
才半个月。
贝莲儿盯着那块毛边看了好几息。
他天天戴着的?
裴凛川把两只手套收好,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
“合手。”
声音不大,像随口丢了两个字。
贝莲儿愣在原地。
合手。乡下话,“正好”的意思。
他一个将军府的少将军,嘴里怎么蹦出乡下话来?
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他从她塞进门缝的纸条上现学的,照猫画虎用了一回。
这是后话。
眼下的情形是......椅子上的人假装看军报,视线一会儿飘一次摇床。
琰儿今天不消停。
吃了奶打了嗝,照理该睡。偏不。小脸拧起来,嘴一瘪一瘪,先是哼唧,再是扯着嗓子嚎。
贝莲儿抱起来拍。左肩换右肩,前后走了半炷香,胳膊都酸了,没用。
不是饿......刚喂过。不是拉......尿布干的。不是冷......手脚热乎。
就是嚎。
春禾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唱个小曲哄哄?”
贝莲儿用眼神杀了她。少将军坐在三步外呢,唱哪门子曲。
琰儿嚎得更凶了。
裴凛川放下军报。
“给我。”
贝莲儿停下来。
“孩子给我。”
他伸手。那双手虎口有勒痕,指节沾灰,骨节硬得像攥惯了兵器的。
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