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抬眼扫过面前剑拔弩张的儿子：李建成胸口的血洞还凝着暗红，李世民脸上的不甘未褪，李元吉刚化作飞灰的地方余烟未散。
积攒了半日的惊惶、哀恸、绝望，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终于冲破了老皇帝的眼眶，化作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对着李建成和李世民深深鞠了一躬。
“父皇！” 李建成率先惊得跨步上前，伸手要扶，语气里满是慌乱，“您这是折煞儿臣！”
李世民也瞬间变了脸色，连忙躬身扶住李渊的胳膊：“父皇，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李渊苦笑一声，扶住了两个儿子的胳膊，目光扫过二人，“今天这场祸事，错不在你们，在我。是我这个当爹的，当皇帝的，昏了头，摆不平家事，才让你们一母同胞的兄弟，闹到了刀兵相见、手足相残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愧疚，“太原起兵时，你们兄弟三个跟着我出生入死。建成坐镇中枢，安抚后方，筹粮调兵从无差错；世民南征北战，平薛举、破刘武周、灭窦建德、擒王世充，大唐半壁江山都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那时候我们父子同心，兄弟协力，什么难关都闯得过，怎么如今坐了天下，反倒成了手足相残的仇人？”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在兄弟二人心上。
李建成的眼眶瞬间红了，别过头去，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李世民也垂下眼，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喉结滚动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说不出一个字。
还记得，当年晋阳宫筹谋，兄弟三人挤在一张舆图前，熬了无数个通宵定天下大计；战场上刀箭无眼，是彼此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命交情。
可天下定了，龙椅暖了，当年的情分，终究在皇权的猜忌与算计里，一点点磨成了灰烬。
“大哥，”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李世民，他抬起头，看向李建成，脸上没了之前的杀伐戾气，只剩复杂的愧疚与难掩的坚持，“玄武门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亲手射死了你，害了你的性命，这笔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弯，对着李建成，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尉迟恭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李建成也猛地僵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二弟，眼里翻涌的滔天恨意，瞬间被错愕与复杂冲得七零八落。
“但我不后悔。”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建成，声音掷地有声，“大哥，你是父皇亲立的太子，名正言顺，我本不该有半分僭越。可这些年，你和四弟一次次在父皇面前构陷我，天策府的谋臣武将，被你们贬斥、流放，甚至前段时间你邀我赴宴，酒里下毒，我咳血数升，险些丧命。我退无可退，若不放手一搏，今日死在玄武门的，就是我和天策府上下数百口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我争这个皇位，不全是为了自己。我想让大唐江山国泰民安，四夷宾服，想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大哥，你仁厚有治国之才，可你优柔寡断，易被身边人裹挟，这天下，你护不住，李家的江山，你也守不住。”
李建成看着他，目光复杂地扫过他脸上的愧疚，扫过他戎装上未干的血迹，扫过他那双依旧藏着锋芒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二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箭伤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剧痛：“我是太子，你是功高盖主的秦王，这天下，从来都是储君与强藩难两全。不是我容不下你，是皇权之下，容不得你我并存。你身边的人盼着你登极封侯，我身边的人盼着我继位保全富贵，我们兄弟俩，早就被绑在了两条船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当了九年太子，坐镇长安，看着李世民的战功越来越盛，势力越来越大，心里的忌惮从未停止。他不是庸碌之辈，也不是史书里那般阴险狡诈，可他终究挡不住李世民的光芒，也解不开这皇权之下的死结。
李建成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李世民。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你说的对，这大唐江山，你比我更能守得住。当年虎牢关被困，是你带着三千玄甲军破了窦建德十万大军，救了我们所有人。这天下，本就该有你一份。”
李世民猛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建成：“大哥，你……”
“我不是不恨你。” 李建成看着他，眼底依旧有红血丝，“你亲手杀了我，这笔仇，我记着。可我更清楚，就算没有今日的玄武门，我们迟早也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真到了那时候，死的人更多，李家的江山，说不定都要跟着动荡。”
他转头看向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