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门的门闩刚被砸断，应天城的天空就被靖难的硝烟染成了浑浊的昏黄。
燕军的铁蹄踏破了皇城，玄色旌旗顺着御道一路插向宫城深处，朱红宫墙被战火燎出大片焦黑，断箭、折戈与散落的仪仗碎片混着未干的血迹，在马蹄下碾出细碎的声响。
朱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玄色披风被穿宫的风卷得猎猎作响。
鎏金甲胄上还沾着南征路上的尘血，剑眉下的眼瞳沉如寒潭，扫过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宫城。
四年前，他从北平八百壮士起兵，顶着 “谋逆” 的骂名浴血南下，如今终于踏进了这道曾只许他俯首躬身而入的午门。
远处文华殿的火光仍在冲天翻卷，浓烟裹着木石焦糊的气息漫遍皇城，宫城角落零星的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转眼就被更浩大的声浪彻底吞没。
御道两侧的燕军将士披坚执锐，甲胄上的血污还在往下滴，脸上却满是破城的狂喜与狂热。
当朱棣的战马踏过御道青砖，前排的将士率先单膝跪地，振臂高呼，声浪瞬间炸开。
“燕王万岁！燕王万岁！”
呼喊声一波接着一波，顺着御道直抵奉天殿前，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连青砖缝里的尘土都跟着震颤。
朱棣没有勒马，只微微抬了抬手，却压不住这积攒了四年的狂热。
战马缓步前行，蹄铁敲在青石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大明王朝的脉搏之上。
两侧的将士随着他的前行一路跪伏，如山峦顺次倒伏，震天的万岁声始终追着他的马蹄，在空旷的宫墙间反复回荡。
终于，战马停在了奉天殿的丹陛之下。
三层汉白玉须弥座高台被硝烟熏得半黑，栏板上的云龙纹仍带着洪武朝不容冒犯的威严；丹陛中央的御路浮雕上，九条盘龙在烟火里若隐若现，台阶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簇、染血的朝板，还有几处早已半凝的暗红血迹。
风卷着披风扫过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朱棣抬眼望向奉天殿那半开的朱红殿门，那曾是他侄子朱允炆端坐的御座所在，此刻却大门紧闭，像一场无声的落幕。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缓步踏上了丹陛的台阶。
马蹄踩在汉白玉石板上的清脆回响，盖过了远处的火声与残喊。
身后的万岁声愈发震天，他却只是定定地望着奉天殿的方向，眼瞳里翻涌着四年隐忍的不甘、踏破皇城的狂喜，与即将执掌天下的笃定。
这一天，他从北平到应天，走了整整四年。
靖难四年，从北平王府八百壮士起兵，被朝廷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到白沟河死战，济南城险死，东昌大败差点折在沙场，一路九死一生，多少次濒临绝境，他自己都没想过，真的能有一天，站在应天皇宫的奉天殿门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丹陛之下，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满眼期盼地看着他。
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早已不是他想不想登基的事了。
跟着他起兵的燕军将士，要的是从龙之功，要的是泼天富贵；天下的藩王，等着他推翻削藩的政令；就连满朝观望的文武，也等着他给一个交代。
他退无可退，早已骑虎难下。
朱棣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抬手攥住沉重的铜制门环，猛地用力，推开了奉天殿的朱红大门。
阳光顺着敞开的殿门涌了进来，将他身上染着征尘与血迹的玄黑铠甲，映得愈发冷冽。
他刚抬脚踏进殿内，目光扫过大殿中央，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杀伐与沉稳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不敢置信，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殿里站着的，不是空无一人，而是几个他刻在骨子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站在大殿中央，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的朱元璋，那个本该在洪武三十一年就驾崩的洪武大帝，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将他撕碎；
父皇身边，是他敬了一辈子、本该早逝的大哥朱标，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痛心与不敢置信；
大哥身边，是年少的嫡长孙朱雄英，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甚至还有…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朱棣浑身冰凉，如坠冰窟，手里的佩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甚至以为自己打了四年仗，心力交瘁出现了幻觉，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人依旧清晰无比。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洪武十五年的朱棣猛地跳了出来，一声暴喝震得大殿梁柱都嗡嗡作响：
“燕贼！恶贼！逆贼！奸贼！”
他双目赤红，积压了两天的委屈、怒火、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唾沫星子喷了未来的自己一脸，骂得字字泣血：
“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