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帝王，纵是一时失态，也绝不会沉溺其中。
他死死攥着拳，指尖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彻底清醒，以陈庆的通天手段，能救回濒死的朱雄英，救朱标自然也不在话下，他方才竟慌到忘了这茬。
更别说，他这辈子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父母双亡、兄弟战死，怎会今日失态到当众痛哭流涕？
十有八九，是这诡异的歌声在作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残留的哽咽，语气已经稳了大半，只还带着点未散的沙哑：“仙师，在咱问这话之前，能不能先把这劳什子音乐停了？咱一听这调子，心口就堵得慌，就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好像有亲人要离世一样。”
陈庆嘿嘿一笑，也不逗他了，指尖轻点身侧的光脑。
那悠悠扬扬缠得人心头发紧的歌声，瞬间戛然而止。
北苑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轻响，之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戚氛围，瞬间散了大半。
朱元璋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手绢抹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腰背重新挺直，不过片刻功夫，就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不怒自威的洪武大帝。
只是看向陈庆的眼神里，不免带上了几分幽幽的怨怼，合着刚才自己失态痛哭，还真是这仙师故意放歌勾出来的。
可他有求于人，纵是心里腹诽，也不好发作，只能把话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陈庆的话头，沉声问道：
“仙师刚才说，是咱的儿子坐了这江山。咱倒要问问，是老二朱樉？”
陈庆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朱元璋眉头微蹙，又问：“那是老三朱棡？”
陈庆依旧摇了摇头。
接连两个否定，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的二十几个儿子里，老二秦王荒唐成性，烂泥扶不上墙。
老三晋王虽有几分才干，却心胸狭隘、刻薄寡恩。
都不是能坐稳江山、创下五征蒙古、七下西洋那般伟业的人。
剩下的藩王里，唯有一个人，自幼跟着徐达征战沙场，杀伐果决、雄才大略，骨子里最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那个最像他、最骁勇善战、最有野心、最狠绝果决的儿子。
北平燕王，四子朱棣。
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五征漠北、威服万邦……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朱棣会做、能做、敢做的事？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吸得太猛，吸到了辣锅的烟，呛的他直咳嗽，
把气捋顺后，他抬眼看向陈庆，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老四，朱棣？”
话音落下，陈庆笑着点了点头，淡淡开口：“没错，就是燕王朱棣。”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在桌沿上敲得笃笃作响。
他这辈子最看重规矩，尤其是皇位传承，亲手定下的嫡长继承制写进《皇明祖训》，就是怕死后子孙争位、骨肉相残。
他沉声道：“仙师，咱就明说了，这事不对。就算标儿真走在咱前头，东宫有嫡孙雄英，就算雄英也没了，还有允熥，再不济还有允炆，怎么排，都轮不到他老四朱棣，他一个北平的藩王，无诏不得入京，怎么就能坐上应天的龙椅？！”
这话既是问陈庆，也是在问自己。
他太清楚自己定下的规矩有多严，藩王无旨离京都是谋逆大罪，更别说登基称帝了。
陈庆靠在椅背上，看着朱元璋一脸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慢悠悠开口：“老朱，你别急啊。你家老四，可是个出了名的孝顺孩子。”
“孝顺？” 朱元璋眉头皱得更紧，满脸不信，“咱知道老四平日里恭顺，可孝顺跟他坐龙椅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是咱临死前，废了祖制传位给他？”
“关系大了。” 陈庆呷了口温热的茶水，笑意更深，“你原本啊，洪武三十一年就驾崩了。可你这孝顺的四儿子，心疼你没活够，硬是耗了天大的‘法力’，给你硬生生续了四年阳寿，让你在洪武三十五年，亲手把皇位传给了他。”
朱元璋先是一愣，他嘴里反复念叨着 “洪武三十一年…… 洪武三十五年……”
猛地眼睛一瞪，瞬间反应过来了！
哪里是给他续了什么阳寿！
这分明是朱棣造反打进应天城，废了新帝年号，把新帝在位的那四年，硬生生改成了洪武纪年！
对外宣称是继承他朱元璋的大统，不是篡他侄子的皇位，连这四年的账，都要算到他这个开国皇帝头上！
这一下，朱元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