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口传下来,徐安这一嗓子,让井底的温度明显下降了。
刚才还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笑,唐麟的脸悬在上面,这会儿僵住了。
“什么……什么叫影子不见了?”
声音变得极其尖锐,徐安趴在井沿。
“三殿下,您自己看啊,外头火把照着呢,人有影子,马没有……不对,人也没有影子了!”
腕上的红线还在渗血,苏沐澄抱着凤骨魂灯在井底。
她看着唐长生。
“这……又来?”
胸口起伏的很重,唐长生靠着井壁。
坐忘才被堵住一条缝,在这口井下的镇石刚归位时,苏沐澄差点把命填进去。
可外头那两千骑,影子没了。
这不是巧合。
原本是保命本钱,唐麟带来的两千骑。
现在变成了另一把刀。
刀柄不在唐麟手里,而且这把刀。
“快……拉我上去。”
唐长生抬头。
唐麟没动。
他还在看井外。
两千骑是他的命根子。
益州没了,京城回不去,父皇要吸他,太子死了,五弟也死了。
这两千人是他最后能说话的底气。
现在徐安说他们没影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心里那点烦躁压了回去,唐长生看出他的迟疑。
不能骂。
骂没用。
这三哥胆小,贪生,但不蠢。
贪生的人最好谈。
“唐麟。”
井口那张脸低了半寸。
“你再不拉我上去,你那两千骑……绝对会先吃了你!”
唐麟的脸抽了一下。
“你……你吓我?”
“你觉得我现在有空吓你吗?”
声音却没散,唐长生扶着井壁站直,膝盖软的厉害。
“你一路过来,有没有发现……他们根本不说话?”
唐麟没答。
“有没有发现马不喘气?”
“有没有发现从阴山到荒州,这一路连马粪都没有?”
井口安静了。
徐安的脸白了。
唐麟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就是信息差。
人在逃命的时候,只看前路。
不会低头看马蹄有没有尘。
不会听身后的人有没有呼吸。
唐麟那张脸一点点的难看起来。
他终于回忆起了这一路。
那两千骑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以为是军纪好。
现在想来,军纪好个屁。
那是死人队。
“快!拉他上来!”
铁链放下。
赵子常在上头接应。
唐长生把苏沐澄推到链边。
“你先上去。”
苏沐澄一愣。
“哎?你不是要先上去指挥吗?”
“你死了,灯就灭了。”
“……”
她抱紧凤骨魂灯,咬牙抓住铁链。
“唐长生,你这人……真不会说好话。”
“活着听难听的,总比死了听好听的强吧。”
苏沐澄被拉上去。
把他弄出井口,轮到唐长生时,赵子常几乎是半拽半抱。
一出井,夜风压过来。
内城南门方向,火把连成一线。
唐麟的两千骑停在外城街口。
人马齐整。
甲胄齐整。
刀枪齐整。
可在火光底下,他们脚下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没有扬起一粒灰,更怪的是,马蹄落在地上。
偏偏又能动,这支军队毫无立体的质感。
赵子常看的头皮都麻了。
“这……这他娘的是人还是鬼啊?”
没人答。
唐麟站在井边,脸色已经不是难看。
是惨白。
那两千骑曾经跟着他从益州出来,护他穿过山路,护他逃开父皇。
现在每一个都坐在马背上,面朝内城。
等命令。
又不像在等他的命令。
唐长生靠着赵子常才站稳。
眼前一阵阵发黑。
对这种阴冷反而更敏锐,在废功之后。
那两千骑身上没有生气。
也没有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