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从隐四嘴里砸下来,整个大厅的空气凝了一息。
马达手里那盏茶碗停在半空,茶水在碗沿漾了个圈,没洒。
赵子常从门口跨进来,新刀横在胸前,一脸的“这消息我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
唐长生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太子昨夜在京城兵变,拿下太极殿。东宫旗帜此刻出现在荒州城外,时间对不上,就算昨夜出发,快马加鞭也得两天多才能到。这人,走的比太子动手还早。
也就是说——这不是太子得手后才派来的使者。
是提前布好的棋。
“让他进来。”
赵子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出去。
马达凑过来,嗓门压了几分。
“殿下,要不要搜身?”
“不用。”唐长生站起来,往大厅中间走了两步,背对门口。“搜出来的东西是假的,他带的东西在脑子里。”
马达没再开口。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不急不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人要么不慌,要么练过镇定。
唐长生没回头。
“殿下。”
来人站在厅门口,嗓子带着长途跑出来的哑。
唐长生转过身。
三十出头,面容清削,穿东宫护卫的铁灰常服,腰间挂的不是刀,是一块令牌。
金底,三足金乌。
太子私印。
唐长生把那块令牌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谁让你来的。”
来人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管,蜡封完好,双手递过来。
“不是太子殿下。”
赵子常手按上了刀柄。
来人没动。
“是李公公。”
大厅里又静了一下。
唐长生接过竹管,捏了捏,蜡封没被撬过,手指压上去,竹管内壁有一层细微刻痕——是李德全的暗语手法。
他抠开蜡封,抽出里面卷成极细的薄纸。
一行字。
太子死,皇帝失。玺印落宫中无主。
赵子常从旁边探过头来,还没看清,薄纸已经往油灯上凑了过去。
纸边在火舌里卷曲,字迹散尽。
唐长生把灰捻碎,嗓门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太子死了。”
赵子常把刚探出去的脑袋缓缓收了回来。
来人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多余反应——早就知道了,带话带消息,不带情绪。
马达那只茶碗磕在了桌角上,他没察觉,眼睛往前盯着。
太子死了。唐昊死了。老爹失踪了。
唐长生站在灯旁,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脑子里那条线往深处探了一截——乾皇失踪不等于死了。一个三十七年靠儿子血续命的东西,哪那么容易从这世上消失。它去了哪里,比它还活不活着更危险。
这个念头被他很快压下去。
“玺印。”
来人抬起头。
“李公公让你来,是为了什么。”
来人从袖口摸出一枚铜牌,比方砚秋那块左相铜牌小一圈,正面三个字:内务府。
“公公说,若殿下肯进京,他能保玺印落到殿下手里。”
大厅外,廊柱根底下。
顾小山蹲在那儿,嬉皮笑脸的壳子全塌了,两只耳朵竖着,把这几句话收了个干净。
进京。
他脑子里翻了好几面。
殿下一路从京城被丢出来,又一路杀回来,现在有人递了块梯子说你可以上了——梯子搭的越稳当,底下越有鬼。
他往厅里偷看,就看见唐长生把那块铜牌在手里翻了两圈,搁在了茶案边沿。
“李公公让你带的条件,带到了。”唐长生看着来人。“他还让你带什么话。”
来人顿了顿。
“公公说……若殿下不去,玺印也不会落进别人手里。”他停了半息。“他会亲手毁了它。”
赵子常的刀从鞘里滑了半寸。
毁了玺印。没有传国玉玺,任何人登基都是无名无分,天下争的再凶,到头来也是一盘无主的乱局。
李德全这一招,是要把满盘棋逼成死局。
逼所有人都来找他唐长生。
这老太监,跟了皇帝二十三年,皇帝一失踪,他就拿玺印当筹码,一封信送到荒州——究竟是真心投,还是在替哪路人传话,暂时分不清。
但结论是一样的:他必须去。
院角那匹快马还在喘粗气,汗顺着马颈往下淌,蹄铁踩在青石缝里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