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当顶,光照得院子里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
揽月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诸葛凡正背对着站在门口处。她笑了笑,跟了上去。
……
未时初刻。
南院,政论斋。
堂内的格局和东院武略堂不同。
五排长桌从前到后依次排开,每排坐八人。
前两排穿着常服的是抽调上来的吏员,后三排穿着儒衫的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士人。
桌上铺着纸笺,笔墨放在右手边。
有人已经研好了墨,笔尖蘸饱了搁在笔架上等着。
诸葛凡走进来的时候,堂内嘈杂的低语声没有立刻停下。
前排几个吏员还在交头接耳,后排一个士人正和旁边的人争论什么,手指在纸笺上指指点点。
诸葛凡走到讲台前,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葛凡拿起讲台上搁着的一卷公文,展开,扫了一遍,放下。
“今日讲屯田养民与赋税查核。”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内听得清楚。
前排一个吏员拿起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笺上方。
诸葛凡重新拿起那卷公文,念道。
“关北新政,田地按人头分配,不可买卖。”
“此举意在防止土地兼并。”
他把公文合上,搁回讲台。
“这条政令,在座的应当都知道。”
“但执行下去之后,问题会出在哪里,你们想过没有?”
堂内安静了一会儿。
后排一名穿着青色儒衫的士人起立,拱了拱手。
年纪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短须。
“左副使,学生有一事不明。”
诸葛凡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若遇灾年,百姓无力耕种,又不能卖地求生,官府如何应对?”
诸葛凡点了点头。
“问得好。”
“这是田地不可买卖之后,必然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官府设常平仓。”
“丰年收粮入仓,灾年放粮赈济。”
“遇灾年,免除当年赋税,常平仓开仓。”
“同时,官府出资兴修水利、铺设道路,招募受灾百姓做工,以工代赈。”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免税。”
“第二,放粮。”
“第三,给活儿干。”
“百姓手里有粮吃,有工钱拿,便不需要卖地。”
“地还在他名下,来年开春还能种。”
那名士人低头想了想,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坐下。
诸葛凡没有停顿。
“屯田养民说完了。下面说赋税查核。”
他拿起白垩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隐匿。
查核。
“赋税查核的重点,在于隐匿二字。”
“隐匿人口,隐匿田亩。”
他放下白垩笔,面向堂内。
“各县需创建详细的鱼鳞图册,将每一块田地的位置、面积、归属登册造表。”
“每年秋收后,由州府派专人逐县核对。”
前排一个吏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那吏员站起来,五十来岁,国字脸,手指上有磨出来的茧,一看就是常年跟公文打交道的人。
“左副使,小人在县衙管户籍登册多年。”
“鱼鳞图册要做到每一块田都登册,工程浩大,人手不足是其一。”
“其二,小人斗胆直言......若发现吏员与乡绅勾结,如何处置?”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问的是处置办法,还是问朝廷有没有胆量动手?”
那吏员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诸葛凡的声音平了下来。
“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吏员勾结乡绅隐匿田地,一经查实,吏员革职查办。”
“乡绅名下隐匿的田地,收归官府,重新分配。”
“关北不是京城,不是南方。”
“殿下的规矩只有一条。”
“敢伸手,就砍手。”
堂内安静了几息。
那吏员弯腰拱手,坐了回去。
诸葛凡继续往下讲。
他的语速不快,每说完一个要点,便停下来等堂内的人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