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昌平站在一旁,额角渗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个穿着九品补丁官服的老仓监丞。
赵昌平认得他。
宋沛恩。
在酉州仓庾曹干了三十年。
从年轻时的录事熬到如今的从九品仓监丞。
三十年。
没升过一次官。
不是没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轮不到他。
赵昌平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来的。
是他身旁站着的一名年轻典吏,用骼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这一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跟跄了两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暴露在司徒砚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但后面的人已经悄悄挪开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膝盖在微微发颤。
司徒砚秋看着他。
一个六旬老翁。
司徒砚秋没有看他的品级。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
宋沛恩的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宋沛恩。”
“从九品仓监丞。”
“在仓庾曹……在仓庾曹办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
“那本官来问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第一。”
“酉州八县,南四县与北四县的土质有何差异?”
“适种的粮种分别是什么?”
宋沛恩的嘴唇动了动。
“这……”
他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在尤豫该不该开口。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个哆嗦,轻声开口。
“酉……酉州南部四县,多为黄壤与红壤。”
“其中渝安县与永清县的河谷地带,土壤含沙较重,适种旱稻与粟米。”
“南陵县和博望县地势较高,土薄多石,适种荞麦与豆类。”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说到第二句,抖得轻了。
“北部四县……北部四县的情况比较复杂。”
“平津县与乐安县靠近清水河,河滩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适种水稻。”
“但平津县东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涝,不适合稻作,改种竽头和菱角,反倒产量不低。”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堂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石门县地处山区,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适种耐旱的黍和稷。”
“广安县……广安县的土质最杂。”
“西半县是黄壤,东半县是棕壤,交界处还有一片盐硷地。”
“盐硷地上什么都种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种蓿草养牲口,三年之后翻过来再种粟米,产量比直接开荒高出两成。”
他说完,嘴巴闭上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轻微的嗡嗡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赵昌平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他在酉州十二年,对这些情况大致了解,但绝没有宋沛恩说得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个广安县盐硷地改良的法子,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
“官仓储粮,防潮防鼠,酉州现有的仓储条件下,你有什么办法?”
宋沛恩抬起头,看了司徒砚秋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尤豫。
“酉州官仓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内,八座分布在各县。”
“州城内的四座仓库,两座是砖石结构,地基垫高了三尺,通风良好,防潮没有大碍。”
“另外两座是旧仓,土墙木顶,年久失修。”
“下官在仓庾曹三十年,试过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紧的是架空和通风。”
“旧仓地基矮,可以在仓内铺设木架子,将粮袋架离地面一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