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时，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复上了原主标配的阴鸷冷硬，用一种不耐烦的冷硬口吻下达命令：“处理掉。”
老格雷闻言抚胸行礼，随后立刻躬身挥手让护卫清场。
塞蕾丝汀垂首上前，将浴巾稳稳披在兰博肩头，又快手快脚地帮后者套上软鞋，姿态恭顺得无懈可击，自始至终没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完美得象一台精准运行的女仆机器。
至于那名‘幸存’的女仆则战战兢兢地捧着干净的睡袍，身体抖得象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少女明显想哭，但是，对伯爵的深深恐惧让她强忍着不落泪，生怕落下泪后，她也必须走上和那名自杀的女仆相同的道路。
之后，塞蕾丝汀侧身引路，幸存女仆捧着睡袍紧随其后，兰博便与两名女仆一同迈步走出洗浴间。
而就在兰博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其眼角馀光恰好扫过护卫清理现场的画面。
那名十八岁少女的尸体被抬起，额头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透了素色的侍女服。
她嘴角那抹解脱的笑凝固在脸上，沾着细碎的血珠，象一朵在血泊中骤然绽放的，凄厉又诡异的白玫瑰，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美感，又似被血色浸染的昙花，短暂却刺目。
这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兰博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夺’走一名鲜活少女生命的他却穿着华贵的丝质睡袍，披着柔软的厚绒浴巾，周身萦绕着熏衣草的淡香，身后是鎏金烛台映照的奢华浴室，身前是躬身引路的塞蕾丝汀与瑟瑟发抖的女仆，仿佛完全没在意身后的惨状，活脱脱一副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封建贵族模样。
然而，只有兰博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属于现代灵魂的心脏，正被那朵‘血中白玫瑰’般的笑容刺得生疼。
极致的奢华与极致的残酷，高贵的身份与卑微的死亡，温香软玉的服侍与血色淋漓的落幕，在这一刻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反差。
兰博猛然加快脚步，跟着塞蕾丝汀穿过两条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沿途的壁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象极了他此刻狂躁且割裂的内心——一半是被迫扮演的暴戾伯爵，一半是无法挣脱的普通人。
这甚至让兰博感到自嘲，他以前在网上看到各种事情的时候，很多时候都能以理中客的姿态去评论，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可有些事出现在眼前，还是因他而发生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没那么理中客，他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没法让自己成为一个畜生！
不久之后，三人抵达了兰博的卧室门口，塞蕾丝汀停下脚步，上前轻轻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侧身躬身。
“伯爵大人，睡前的一切都已备好了，如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呼唤我们。”
显然，塞蕾丝汀和女仆们并不打算跟着一起进去，没有所谓的暖床环节，而这也让兰博想了起来，在原主游戏中，原主是个孤僻阴鸷到了骨子里的人，休息时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都是独自待在房间里的。
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游戏里原主的人物图很好看，而且身边不乏漂亮的女性，结果因为孤僻阴鸷的设置，直接成了玩家之间吐槽的，浪费‘资源’的代表，兰博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个曾经被他吐槽过的设置，现在却是个好东西了，因为正是这个‘设置’，给了他独处的机会。
当下，兰博径直走进卧室，没有回头，只冷冷丢下两个字：“退下。”
“是，大人。”
塞蕾丝汀和‘幸存’女仆恭声应道，而后一同垂首退出房间。
等塞蕾丝汀轻轻带上房门后，门外传来两人渐远的脚步声，终于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直至这一刻，兰博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副阴鸷冷硬的假面，跟跄着后退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死死抱着脑袋，紧咬牙关，身体微微颤斗，压抑在心底的所有震惊、恐惧、恶心、愤怒和无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毫无感情的疯狂涌来。
这个位置正好旁边的落地镜能清楚照到他的样子，而他也清楚看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脸色惨白得象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瞳孔里翻涌着混乱的痛苦与茫然。
那副模样，简直就是《炎拳》中男主经典表情包的完美复刻。
“操！”
兰博不禁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又绝望，带着浓浓的戾气，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无助。
不过是撞了一下而已，为什么要自杀？
十八岁，那么年轻的年纪，为什么会觉得死亡是解脱？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残酷，才会让一个人对活着如此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