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只是看着府太蓝从地上一跃而起,拔腿就跑。
即使是再聪明的人也好,死到临头,也没有不绝望、不慌乱的;哪怕跑没有用,他也依然要跑。府太蓝全副心神都在逃上,慌不择路,一时竟没意识到他跑反方向了,正朝大厅深处冲去,反而离楼梯越来越远
噢,差点忘了,那可是府太蓝。
所谓跑错方向,自然也是假象,为了掩饰另外一个什么目的吧?
凯罗南任他跑,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拔出枪。
府太蓝身上有伤,步伐沉滞吃力,别说跑不远了,甚至根本跑不稳一一在扑到烛泪旁边时,他终于气力不支、脚步一软,摔倒在地,撞出喉间一声近乎愤怒不甘的呜咽。
这一声,倒不象是装的了。
当然,不管他是不是演戏,都没所谓。
凯罗南踱步走上去,看着府太蓝撑着地板,几次试图爬起来,骼膊却都颤颤巍巍,撑不起那一个又薄又瘦的身子。
看看府太蓝,他又看了看烛泪。
啊,原来如此。
区区几秒,府太蓝就抓住了眼下局势里唯一一个活命的可能性一一一个就连凯罗南刚才也没有想到的可能性。不,世上压根没有几个人,死到临头,还能想到有此一招吧?
这少年的脑子,真是一个叫人忍不住馋涎的东西。
府太蓝头脑恐怕比柴司还灵光,可惜,身体素质却不及那孩子十分之一。
一个人能走多远,能实现多大的野心,其实不单取决于头脑智商,更重要的是你的精力与体力什么时候叫停一一从猎人圈子里的传闻来看,府太蓝还是缺了一个合适长辈的引导。
如果他体力能再支撑十来步,或许就连手握???的凯罗南,也要在阴沟里吃一个暗亏。
“受了这么点伤,就跑不动了?”
凯罗南叹了口气,压下了不能将府太蓝脑子补进自己身体的遗撼。
“你才刚跑到烛泪开头部分呢。越久远的历史,就越改不动,不是吗?你得去蜡烛末尾啊。”府太蓝果然听懂了。
他轻轻张开嘴,但没能出声。
在面对真正的惊惧与绝望时,府太蓝有一瞬间的神情,空白而几近顽固一一仿佛只要他不承认、只要他闭上眼,世界就会拿他没办法,事情就不会演变到最坏的地步。
凯罗南养大过两个孩子,对这种神情并不陌生。
“没错,我没来得及关上火槽。”
他喃喃地说:“你唯一一个活命机会,就是扑到蜡烛旁边,把烛泪里刚进地下大厅,还没发现你的那一个我杀掉。你刚才就是这个打算,是吧?”
假如自己一进大厅就死了,或者重伤了,之后历史自然也要改写;府太蓝就不会被逼至死路上。“我是非常惜才的一个人,杀你我很痛心哪。”
府太蓝早已听不见了。
凯罗南始终是一个行动利落果决,却惜言少语的人。
一个人说得多了,就露得多了;露得多了,敬畏就少了。
他不需要友情,不需要理解,但他需要别人的敬畏。
今夜他与府太蓝说了这么多话,一个是因为???太特殊,另一个也是因为,府太蓝的每一次呼吸、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凯罗南慷慨借给他的。
想切就能切断的性命,与一只鹦鹉,一个ai聊天窗,也没有分别。
凯罗南侧过头,看着蒙蒙胧胧、只有一团团淡影的“熵”,汹涌翻滚着淹没了面前那一个少年。熵究竞是什么样子的呢?
府太蓝挺幸运,凯罗南一边想,一边抬起了手枪。
世界上每日都要死去十七万人,又有几个人能在死前窥见一线真相?
别看???在自己手里,但是出于对伪像持有者的保护,凯罗南是无法清楚感知到熵的一一熵在他眼中,像清晨即将褪去的梦留下的影子,一分神就看不见了,总有点遗撼与伤怀似的。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将枪口对准那一个像居民般仰头嚎叫起来的人影,按动了扳机。
枪口里炸响了暴怒,震彻大厅,激起海浪般的回音。
凯罗南曾问过柴司一次,他对摩根家的府太蓝有什么印象。
“精力黑洞。”
柴司那时是这么评价的,“因为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能相信。就算他在我面前打个嗝,都有可能是在暗示我后面那家热狗店可以放心吃,不会被毒死。要时时刻刻猜测提防他,很费神。”
柴司并非一个会夸张其词、耸人听闻的人,但那时凯罗南依然颇难置信。
“凯叔,”柴司却认真起来,直起后背,说:“哪怕亲眼看见府太蓝死了,都不要背对着他的尸体。”凯罗南很信任柴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