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金悉尼·不可靠的自己
车子横打出去,吃进卢娜的小腿里;卢娜闷哼一声,脚步一顿。

    金悉尼手忙脚乱爬起身,从车篮里抓出那一个奇迹般没有掉出去的背包,匆匆一翻,掏出了一根废弃旧水管。

    ————她从小就知道提防周围的大人,尤其是男人。

    不管天气多热,她从没有在妈妈男朋友来拜访时,穿过短裙短裤;中学时有一个男老师总是贴得很近地与她说话,那之后,金悉尼就习惯在身上放一个哨子。

    嘉年华远在城外,她知道自己一个人要在黑夜里,踩着自行车来去,所以她在拖车后院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这根废旧水管。

    它一头断口边缘锐利,分量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时,竟能令她产生几分难得的安全感。

    水管入手时,卢娜也已扑近了。

    黑夜里,金悉尼分不清她这一次是深深地张开了嘴,还是那一大片徽菌又浮起来了。

    ————没有区别。

    她猛然一抢背包,将它重重甩在卢娜脸上,打出一声脆响、暂时挡住了徽菌。

    金悉尼迈步往旁边一转,高举水管,在背包刚刚滑下卢娜面孔时,卯尽全力,朝她后脑上砸了下去。

    ————不论卢娜究竟生了什么毛病,她终究还是一个人。

    是人类的身体,就自然有它承受的极限。

    只是这个念头浮起来时,已经晚了。

    金悉尼从未如此恐惧过—一不,真的是恐惧催动她一下下砸烂卢娜头骨的吗?—一她深怕自己一停手,卢娜就会翻过身、舔一舔手掌,然后将徽菌抹在自己身上。

    理智、自我意识、哪怕是呼吸————好象都被她遗忘了,只剩下近乎机械性的动作:高举水管、往下砸,再举起来。

    等金悉尼终于喘息着、颤斗着停下来时,卢娜早已不动了。

    从她脑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涌出来的只是鲜红血液,不是黑色徽菌。长发纠结黏缠在一起,深深陷进碎骨里,分不清了。

    “————卢娜?”金悉尼颤声叫道。

    刚才她只希望卢娜能再也不动弹,现在她却害怕卢娜再也不能动了。

    卢娜没有动。

    金悉尼死死攥着自己的胸口衣服,逼自己不要崩溃。她慢慢跪下来,摸了摸卢娜的颈动脉。

    过了几秒,她强忍着脑海里的尖叫,小心翻起卢娜的肩膀,扫了一眼她的脸卢娜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徽菌。

    是了————是了————

    她在嘉年华上遇见好久没见的高中同学卢娜,二人聊得很欢;卢娜喝了点酒,嘉年华结束时,金悉尼骑车送她回家。

    路上卢娜说起自己在黑摩尔市的生活,说她运气好,得到了一个高薪助理的职位,还交到了一个模特男朋友————

    金悉尼难抑妒火,二人发生口角,于是她一时冲动下了杀手————

    金悉尼使劲摇了摇头,脑子一下子重新清醒起来,急忙几步退远了,愣愣地盯着卢娜尸体。

    刚才那一幕幕是怎么回事?

    怎么鲜活真实得好象是刚发生不久的记忆一样?

    “不行,”她喃喃地说,抹了一把眼泪。“我不能————我必须要走。”

    如果连金悉尼自己都差点相信,她是因嫉生恨杀掉卢娜的,那么她一定逃不过警察定罪——

    以前从电视上看到的刑侦知识,碎片一样散乱含糊,却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

    金悉尼扶起自行车,把沾着血肉头发的水管往背包里一塞,胡乱清理了一下尸体附近的地面—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正要走,脑子里忽然一跳。

    她重新蹲下来,屏住呼吸,以衣袖包着手,离卢娜面孔远远的,小心从她身上掏出了一只钱包。

    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场抢劫杀人————不然当警察开始调查谁是最后一个看见卢娜的,她就完了。

    打开钱包时,金悉尼如坠冰窖。

    ————卢娜明明说她在黑摩尔市过得很辛苦,可她却出乎意料地有钱。

    银行卡不能用;可光是现金,金悉尼就数出了两千。

    过得不好的卢娜,和过得好的卢娜,哪一个才是事实?

    为了求生自保才杀人的金悉尼,与被困家乡小城心生嫉恨的金悉尼,那一个才是真正的金悉尼?

    世界上真有能控制人、能从人体里传播的徽菌吗?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家,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金悉尼就买车票离开了那一座小城。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选择的目的地,依然是黑摩尔市。

    此后九年,她再也没有回过家;却也没有警察找上门。

    ————“电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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