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水。水是温的——不是烧开的热水,是山泉水在铜壶里搁在尚有日光的窗台晒了大半个时辰。她把杯子递给他,他看着杯子看了一瞬间——不是在看水,是在看这个杯。以前他从没注意过这个杯,杯子是第九道院库房里最普通的土陶杯,釉都没上,杯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被水渗入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深灰色细线。他接过来,手在抖。不是情绪激动,是肌肉萎缩后控制力下降,小臂和手指的伸肌群还不能精确配合。水洒了一些,洒在被子上,被面湿了一小块很快就凉了。他喝了一口,水很凉——对他来说微温和凉是模糊的,因为他自己的体温偏低。凉到喉咙疼,咽下去,胃里暖了——胃壁吸收了水分,水分渗进血管,血管里的血量增加了一点,心脏泵血的负担就轻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从床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建木的一部分树冠和树下的草地。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不是阳光真的有多强烈,是他的瞳孔括约肌还没有恢复辨识强光的能力,从刚苏醒的室内幽光环境切换到午后直射的自然光,晶状体需要好几天才能重新校准虹膜的收缩弹性。
在建木下,有人在练剑。不是苍玄——苍玄从不在建木下练剑,他的剑风太冷,会惊扰沉睡的树。是第九道院的弟子,战后新收的小弟子,修为只有筑基,手里拿着一柄木剑,在对着建木旁的空地练最基本的劈剑。剑光在阳光中闪烁——木剑没有刃,但日头把它晒得暖亮。像银色的鱼在空中游。那孩子练得很认真,每劈一剑都要调整一下脚步,嘴里好像还在数着某种步法口诀,数错了就停下来重新数。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孩子练完一套剑法收起木剑走了,久到草地上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建木树冠筛下来的光斑在他被子上换了三个位置。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幽影。
“九儿呢?”
幽影指了指窗外。王平转过头,朝向窗户——不是朝向门,是朝向窗外,因为幽影指的方向就是建木。她不需要指更具体的——九儿在哪里,他看建木就知道。建木的树干里,有一张脸。
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从树皮下面透出来的轮廓。很小——树干粗度有限,九儿的脸只能嵌在那一小块还没有完全木质化的幼皮内侧。
很白——她的皮肤在树干内部没有被阳光直射过,白得接近无色。眼睛闭着,睫毛的弧度极轻,嘴角有一丝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安心——嘴角往上拉了一点点,保持着这个弧度很久了。她在做梦,梦见他在看她。
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看见她的脸嵌在建木树干里。在此之前他只在那场夺回影子的战斗中感应过她的脉息,今天才真正用自己的肉眼重新看到她的样子。
他笑了。对着那张脸,嘴角的肌肉还有些僵硬,但那个弧度是笑。他的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脸在树干上,嘴角也有一丝笑。她先笑的。然后他才笑的。顺序一直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