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巴黎彻底入了冬。香榭丽舍大道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抹金黄枯叶，冷风，漫过整条乔治五世大街，也钻进了中国驻法使馆的每一处角落。
那日午后，天色依旧昏沉，林越拿着刚送到的国内来信。
阔别故土许久，家书抵万金，更何况是在这样动荡不安、音讯难通的日子里。他心头翻涌着忐忑与期盼，脚步不自觉加快，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声响，才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信纸薄软，堪堪一页半，纸上的字迹比往日潦草几分，墨色也略显浅淡，能看出父亲写信时的仓促，可一笔一划，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端正沉稳，字字句句，都藏着家人沉甸甸的牵挂。
越儿：
你岳父沈部长夫妇之前确实受到冲击，后得到宇同志亲自关照，已经妥善安置保护，二老身体安稳，并无大碍，你切莫终日悬心，忧思过度。眼下时局纷乱，二老暂且不便恢复工作、外出露面，但人身安全无忧，饮食起居皆有专人悉心照料，半点不会受委屈。此事是宇同志亲自过问、亲自安排，你岳父托我辗转转告你们夫妻二人，万事安心，勿念家中，勿念二老。
家里一切尚且安稳，并无变故。建国在工厂里踏实肯干，勤勉本分，技术科的老师傅、老领导都夸他虚心好学、钻研肯干，踏实靠谱，是个能成事的孩子。建设依旧在家安心自学，不肯荒废学业，整日闭门苦读，潜心钻研，从不懈怠，只是长久待在家里也不是长久之际，我想等他再大点看看怎么安排，你有什么想法？建红依旧在医院坚守岗位，尽心照料病患，工作勤恳负责，前些日子刚获评院里先进工作者，你母亲得知后，满心欢喜，念叨了好几日。建军从东北部队寄来家书，言说军中一切安稳，诸事顺遂，无需家里牵挂。
你母亲身体无甚大碍，不必挂怀。你与小洁身在异国他乡，务必照看好彼此，照看好两个孩子，三餐添衣，多多保重，时局纷乱，外界诸事，切莫多想，安心守着自己的日子，护好身边人便好。
父字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林越捧着这封薄薄的家书，一字一句，反复端详了三遍，指尖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宇同志亲自过问，岳父岳母平安无恙，被妥善保护起来。
他望着纸上的文字，长久悬在胸口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这封信，是他九月寄出家书、满心焦灼问询岳父岳母安危后，苦苦等了近两个月，才盼来的回音。在这样特殊的时局里，迟至两月的回信，本就是一种无声的信号：有些事，要反复确认周全才能言说；有些消息，要等到万无一失，才能漂洋过海，送到他手中。
从九月，辗转得知岳父被被关押的噩耗起，整整三个月，他身在异国，心悬故土，日夜焦灼不安，满心都是无力与煎熬。远在海外，不能伴在家人身边，不能护岳父岳母周全，他无数次辗转难眠，满心愧疚与惶恐，生怕故土传来半点坏消息，整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此刻，看着这纸家书，他缓缓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三个月的肩头，终于微微放松。只要人平安，只要不再受皮肉之苦，即便暂时不能复出工作，也已是天大的万幸。等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洁，她终日惶恐的心，总算是能放下了。
暮色降临，寒风渐紧，林越回到使馆家属宿舍。
厨房里，沈洁正围着素色围裙，忙着热好傍晚的饭菜，炉火微微暖意，驱散了屋内几分湿冷；客厅里，儿子维桢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攥着蜡笔低头涂鸦，稚嫩的小手在纸上涂出杂乱的线条，却仰着小脸，认真说自己画的是远方的埃菲尔铁塔；女儿维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兔子，安安静静陪着哥哥，乖巧得让人心疼。
满室烟火，平淡安稳，是这异国冬日里，唯一的暖意。
林越压下心头万千心绪，轻手轻脚上前，拉着沈洁的手腕，默默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将那封家书郑重递到她手中。
沈洁心头一紧，看着丈夫凝重又带着释然的神色，指尖微微发颤，接过信纸，低着头，一字一句，逐字逐句细细品读。
视线扫过纸上每一个字，她的眼眶渐渐泛红，眼底蓄满了泪水，鼻尖酸涩发胀，却死死咬着唇，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这段日子，她身为女儿，日夜牵挂父母安危，白天强装镇定照顾孩子、打理家事，夜里每每梦回，都是故土家人，终日活在担忧与恐惧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