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四月初，胡同口那棵盘虬卧龙的老槐树，枝桠间冒出一簇簇嫩得发亮的新叶，风一吹便轻轻晃悠，卷着巷子里泥土翻新的清润气息，连平日里干冷的空气，都变得温软绵长，裹着几分难得的春日惬意。
自从彼此坦诚了各自的家庭底细，褪去了所有刻意的遮掩与顾虑，林越和沈洁之间的相处，多了份脚踏实地的安稳。不用再绕开敏感的家庭话题，不用再揣着心思说话，并肩走在一起时，连眼神里的笑意都变得坦荡又真切。
转眼又到了周末。机关食堂里，林越扒拉着碗里的饭，抬眼看向对面低头吃饭的沈洁，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温柔：“这周日，去我家吧。我娘念叨好几回了，说想见见你。”
沈洁捏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顿，耳尖先泛起薄红，紧接着脸颊慢慢染上一层浅粉，抬眸看向林越，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与忐忑，轻声问道：“阿姨想见我？”
林越笑道，“自打李叔把咱们的事跟家里说了，我娘就把你记挂在了心上，就盼着见见你呢。”
沈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鼻尖微微泛红，轻声应了一个“嗯”字，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满心的期许。
周日下午时分，沈洁如约而来。
她穿了一件洗得平整的藏蓝色呢子大衣，款式简洁大方，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清秀利落，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端庄。手里拎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两罐用纸绳捆好的上等龙井，还有一些水果等礼物。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这年月置办这些不容易。”林越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重物，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第一次上门，哪能空着手。”沈洁垂着眼，脸颊依旧泛着红晕，声音轻柔，“我也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挑了些，希望别嫌弃。”
“我娘性子随和，你人来了，她就高兴得不行，哪会挑这些。”林越拎着东西，侧身让她走在前面，“走吧，家里人都等着呢，别让他们久等。”
百万庄的家里，王秀英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她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八仙桌擦了一遍又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能清晰照出人影。又特意去去街道办的副食店买了五花肉和排骨。
“娘，我们回来了。”林越领着沈洁推门进屋，就看见王秀英系着围裙，还在厨房门口忙前忙后。
王秀英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从厨房走出来，目光一落在沈洁身上，眼睛瞬间就亮了，上下细细打量着，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爱：“这就是沈洁吧？哎哟，可算把你盼来了！”
“阿姨好。”沈洁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问好，双手捧着礼物递过去，举止温婉得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你这孩子，来家里坐坐就好，还花这钱买东西干什么！”王秀英嘴上嗔怪着，双手却乐呵呵地接过礼物，拉着沈洁的手就不肯松开，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越看越满意，“真是个标致的姑娘，眉眼周正，举止又大方，不愧是北大毕业的，气质就是不一样。”
“娘，您别光顾着夸，快让沈洁坐下歇会儿。”林越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热情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开口打圆场。
“你看我，一高兴就忘了。”王秀英这才反应过来，拉着沈洁往屋里走，并朝里屋喊，“老林，老林！快出来，小石头带对象回家了！”
林振华从房间缓缓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得平整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沉稳内敛。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洁身上，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来了，坐吧。”
“叔叔好。”沈洁规规矩矩地问好，身姿端正地坐在炕沿上，不慌不忙，落落大方。
林振华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简单问起沈洁的工作近况、家里的基本情况，问题简单却实在。沈洁一一从容作答，语气谦逊，条理清晰，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生疏。林振华听着，默默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认可，便不再多问。
王秀英惦记着厨房里的饭菜，又放心不下沈洁，时不时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问道：“沈洁啊，你吃饭有没有什么忌口？跟阿姨说，我好照着做。”
“阿姨，我没有忌口，什么都吃，我来帮你吧。”沈洁连忙笑着回应，语气诚恳。
“不用、你坐就行了！”王秀英说道。
“没事，我在家也会帮忙做饭，”说完就在厨房帮忙，锅碗瓢盆的声响，透着满满的烟火气，不时传来说话声音。
傍晚时分，一桌不算丰盛却格外用心的晚饭摆上了桌：肥而不腻的红烧肉、软烂入味的炖排骨、金黄喷香的炒鸡蛋、清爽的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盘凉拌黄瓜——这点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是王秀英能拿出的最好吃食，是倾尽心力的招待。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气氛热闹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