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细细地锉着人的脸，连呼出的热气都在瞬间凝成了霜。
外交部街33号，苏欧司的办公室里。林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资料，钢笔在纸上沙沙地游走。他的翻译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那些拗口的政治术语、复杂的句式结构，在他笔下流畅地转换成规范的中文。
自秋天在食堂见过刘颖之后，他有过几天的心不在焉。那份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悸动，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再去打听她的事，没有向任何人问起她的名字。食堂里偶尔远远地看见她，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回了工作上。
翻译、校对、整理文件、参加外事活动，一样不落。下班后回到自己的院子，他翻开法语课本继续学，又找了几本英语原著来读，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齐远看在眼里，私下对老张说：“小林这孩子，沉稳。换个人，怕是要消沉几天。”
老张点点头：“他是干大事的料，不是儿女情长能影响的。”
十二月三十日，林越的十八岁生日。
百万庄的家里，王秀英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王秀英把饭菜端上桌，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白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哥，你今天十八了！”建军举起搪瓷缸子，里面装的是白开水，“来，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好。”林越笑着举起缸子。
建国、建红也举起来，建设学哥哥姐姐的样子，举起小茶碗。
“十八岁，成年了。”林振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放下杯子，看着林越，“小石头，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知道了，爹。”
王秀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越碗里，眼眶有点红：“多吃点。成年了，往后就是大人了。”
“娘，在您面前永远是小孩。”林越笑了。
“那不一样。”王秀英擦了擦眼角，“小时候盼你长大，真长大了，又觉得时间过得快。”
建军插嘴：“娘，您别煽情了，哥才十八，又不是八十。”
屋里人都笑了。
吃完饭，林振华把林越叫到里屋，关上门。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林振华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小石头，你十八了。”林振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些话，以前说太早，现在可以说了。”
林越坐直了身子，等着父亲开口。
“你走的是仕途。外交部是国家机关，干部序列。”林振华看着他，“走这条路，要向组织靠拢。你打小就有主见，六七岁就当联络员，现在参加工作也两年多了，表现不错，组织上也信任你。但光靠业务好不够，得有政治上的追求。”
林越心里一动。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你以前年龄不够。”林振华说，“现在满十八了，可以考虑入党的事。”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入党的事，他不是没想过。在北大时曹教授就提过，但那时候他年纪不够。工作后，他埋头钻研业务，从见习生到转正再到副科级，一步一个脚印，但入党的事一直没提。
“爹，我想过。”林越说，“我入党够格吗？”
林振华没有直接回答。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工作上没问题。俄语好，业务扎实，参加过几次重大外事活动，组织上对你的评价不错。”他顿了顿，“但入党不是光看业务。政治觉悟、思想水平、纪律观念，都要跟上。你能不能做到？”
“能。”林越说。
林振华点点头，把烟掐灭了。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写申请书。你娘那边，我跟她说。”
“不用，我自己跟娘说。”林越站起来，“谢谢爹。”
林越从里屋出来，王秀英正在厨房洗碗。他走进去，站在母亲旁边。
“娘，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王秀英头也没回，手里的碗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着。
“我想申请入党。”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脸上带着笑。
“好。”她把手上的水擦干，转过身来，看着林越。
“入了党，就是党的人了。往后做事，更要多想想，不能给组织丢脸。”
“我知道，娘。”
夜深了，林越躺在自己院子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在食堂远远看见刘颖的背影，心里已经没有了秋天的波澜。那份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