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的冬天，北平城冷得邪乎。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顺着南锣鼓巷的胡同口往里灌，刮得槐树枯枝吱呀作响。天色将晚，灰蒙蒙的云压得低，眼瞅着又要落雪。
前院东厢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头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
“使劲，再使把劲……”
接生的刘婆子满头是汗，手上的动作不停。炕上的女人脸色煞白，咬着一条毛巾，额头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
林振华蹲在屋外门槛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没敢进屋，只在听见里头动静大了的时候，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一探。
三十岁的汉子，在娄氏轧钢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熬到车间主任，什么苦没吃过？可这会儿，手心全是汗。
“林师傅，别蹲在风口上。”
一个年轻妇人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是后院何家的媳妇，何秦氏，今年二十多岁。她男人何大清也在轧钢厂，在食堂当厨子。
“何嫂子，我没事。”林振华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何秦氏把热水送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空碗，对林振华说：“我给孩他婶煮了红糖水，一会儿生完喝了好补力气。我家柱子那会儿，也是喝的这。”
“多谢你了。”林振华心里感激。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斜对门王家的婆婆抱着一个旧棉袄改的小被子走过来。
“林师傅，这是我孙子小时候盖的，虽说是旧的，但暖和，给孩子用吧。”王家婆婆把棉被递过来。
“王婆婆，这怎么好意思。”林振华接过棉被，“您家也不宽裕。”
“街里街坊的，说什么宽裕不宽裕。”王家婆婆摆摆手，“孩子要紧。”
正说着，后院又走出一个人来，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身半新的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正是贾家的媳妇贾张氏。她男人贾富贵也在轧钢厂干活，是林振华手下的工人。
贾张氏走到院中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林师傅，生了吗？”
“还没呢。”林振华应道。
“哎呀，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生啊。”贾张氏站在那儿，嘴里念叨着，“这生孩子啊，可遭罪了。我当初生我家那小子的时候，也是一天一夜，可把我疼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东厢房张望，脚下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何秦氏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王家婆婆也没理她，自顾自地对林振华说：“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鸡蛋，给孩子他娘补补。”
“王婆婆，您别忙了……”
“不忙不忙。”王家婆婆摆摆手，回自己屋去了。
贾张氏还在那儿站着，嘴里继续念叨：“这大冷天的，可别让孩子冻着。我家那小子出生那会儿，也是冬天，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没吹着……”
她说了半天，见没人接话，又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窗户根底下，隔着棉门帘往里瞅了瞅。
“刘婆子，怎么样了？”她冲屋里喊了一声。
“快了快了！”刘婆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贾张氏点点头，又退回来，对林振华说：“林师傅，你可得给刘婆子多塞几个钱，这接生可是技术活。我那会儿……”
她话还没说完，前院李家的媳妇拎着一篮子鸡蛋走进来，打断了她的絮叨。
“林师傅，我拿了些鸡蛋来，给孩他婶
补身子。”李家媳妇把篮子递过来。
“李嫂子，这……”林振华接过篮子，眼眶有些发热，“太谢谢你了。”
“客气啥。”李家媳妇笑了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贾张氏，“哟，贾嫂子也在呢。”
“在呢在呢，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贾张氏嘴上说着，脚下依然没动。
李家媳妇也不说破，转身进了厨房，帮何秦氏烧水去了。
贾张氏又站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什么热闹可看，便对林振华说：“林师傅，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活儿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喊一声啊。”
“好，多谢你了。”林振华应道。
贾张氏转身走了，回到后院自己屋里，棉门帘一放，再也没出来。
何秦氏从厨房探出头，看着贾张氏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对李家媳妇说：“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点忙也不帮。”
李家媳妇笑了笑：“她那人，你还不了解？不占便宜就不错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忙手里的活。
屋里又传出一声痛呼，林振华的手一紧，心也跟着揪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院跑过来，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脸蛋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