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森堡把那段伤口的破布最后一层揭开，揭到一半，布料和伤口粘连在一起，他停下来，用镊子夹住粘连的边缘，一点一点拨开。
苏允执的手放在台面上，五指平摊，没有收，就那么摊着，掌心朝下，压着那块冷的金属台面。
海森堡把最后一层揭开，把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我说的截肢不是恐吓你。"
他把托盘往前推了一下，让苏允执能看到里面的器械，"感染已经往深层走了，你看这里，"他用镊子末端指了一个位置，伤口边缘有一块组织，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是那种发暗的、带着一点紫红色的颜色，"这块坏死了，而且不止这一块，"他把镊子往旁边移了一点，"这里，还有这里，如果不处理，四十八小时内会扩散，扩散到肘关节，再往上，"他把镊子放回托盘，"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苏允执把那几块坏死组织看了一遍，把海森堡说的那个时间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十八小时，现在是凌晨将近三点，四十八小时之后是后天凌晨，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长久的沉默。
"剜掉，"他说。
海森堡抬起头，"什么。"
"坏死的部分……全部剜掉，"苏允执咬着牙颤抖地说，"然后缝合，上药，就这样。"
海森堡把他看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个过程有多疼吗。"
"知道，"苏允执说，"不打麻药，麻药会影响我明天的判断力。"
海森堡的嘴合上了，仔细地看着苏允执的眼睛，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确认了大约十秒，他把视线收回去，往器械台那侧走，开始取东西。
手术刀，组织剪，镊子，止血钳，缝合针，缝合线，消毒棉，一件一件摆到托盘上，摆的很整齐，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背对着苏允执，苏允执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后背，那个老头的背是直的，直了很多年，战地医院的规矩，背不能弯，弯了手就不稳。
"你要做的话，"海森堡转过来，把托盘放到台面上，"咬这个，"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皮带，折成两层，递过去，"不是给你好受，是防止你咬断舌头。"
苏允执把那根皮带接过来，在手里看了一眼，"感谢你，海森堡医生。"
海森堡没有再说话，拿起手术刀。
李砚知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回到的诊所。
他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麦克已经把今晚的事情安排完了。
他走到诊所侧门的时候，里面没有声音，他敲了三下，停，再两下，等了大约三十秒，门开了，是海森堡，手上戴着手套，手套上有血，是那种已经开始变深的暗红，不是新鲜的。
海森堡把门开到一半，"进来，"然后转身，走回手术室。
李砚知进去，把门带上，往手术室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苏允执坐在手术台上，左臂平放在台面上，海森堡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缝合针，正在缝最后几针，针每穿一次，苏允执的手指就在台面上颤抖一下，手指收紧，然后松开。
台面上有一个弯盘，弯盘里有东西，李砚知没有细看，他把视线从弯盘上移开，落到苏允执的脸上。
苏允执的脸有些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反光，他的眼睛盯着手术室靠近外墙那侧的砖墙，盯着一块砖，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海森堡缝完最后一针，把针放回托盘，开始上药，他把药水倒在棉球上，压在伤口上，苏允执的手指收了一下，这次收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大约两秒，然后松开。
李砚知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完，把帆布袋放到地上，靠着门框站着，没有进去，没有说话。
海森堡把伤口处理完，开始缠绷带，缠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充满了手术后的疲惫感。他把绷带缠好，打结，剪断多余的部分，把剪刀放回托盘，然后把手套脱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过来，把李砚知看了一眼。
"保住了，"他说，德语口音的英语，声音很低，"但是，"他停了一下，"这条手臂，一周之内，绝对不能用，不然上帝来了也救不了你这只手。"
李砚知无力地说，"知道了。"
苏允执从手术台上下来，把左臂托好，把外套从旁边拿起来，右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把外套套上，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李砚知已经走过去，把他没扣完的那几颗扣上了，没有说话。
苏允执把头低着，看着那几颗扣子被扣好，然后抬起头，"麦克那边。"
"在等，"李砚知说，"你先坐。"
苏允执没有坐，他往旁边的椅子旁边走了两步，在椅子扶手上靠了一下，算是半坐，"帆布袋，"他把地上那个帆布袋看了一眼，"今晚就要动，不能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