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抽烟。
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刚哥那边又催了。让我去谈一笔新生意。”
“什么生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推了几次，推不掉。”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跑路。”
又是这两个字，上次说的时候，还有一个星期。
这次说的时候，已经没有期限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颧骨突出来，脸颊凹进去了。
他瘦了很多，和以前那个穿着花衬衫、大咧咧笑着的表哥不像同一个人。
“表哥。”
“嗯。”
“你走了，表嫂怎么办？”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如果我一星期没回来，你们就离开重庆，越远越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
说“你别走”？
他走不走，不是他能决定的。
说“你放心”？
但我不放心。
说“我会照顾好表嫂”？
表嫂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我？”
“听到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
“听到了。”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
晚上，我回到家，表嫂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悉的背影，这一刻多么温馨啊。
她依然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正在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和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表哥要走，她不知道。
我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她哭了咋办？
不告诉她，又觉得于心不忍。
“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笑。
“洗手，马上吃饭。”
她现在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我“嗯”了一声：“好。”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给我夹菜。
我吃着，心里堵得慌。
“表嫂。”
“嗯？”
“表哥明天要出远门。”
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没忍住，对她不想忍。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儿？”
“不知道。他没说。”
她没再问，继续吃饭。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二天，表哥走了。
没告别，没打电话。
早上我起床的时候，表嫂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表哥，他走了？”
“嗯。早上走的。”她放下手机，“没说什么。”
我走过去坐下，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视没开，客厅很安静。
“陈策。”
“嗯？”
“你说，他会回来吗？”
“会。”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没底。
……
那几天，我和表嫂守在那个家里，像两只惊弓之鸟。
白天她在家，我去派出所。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两个人守在客厅，谁都不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都没看。
茶几上的水，换了又凉，凉了又换。
时间过得特别漫长，感觉在煎熬。
有时候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有时候我盯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突然开口。
“陈策。”
“嗯？”
“你表哥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如果一星期没回来，让我们离开重庆。”
她眉头紧皱，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睡裤的布料，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