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依然像冰雕一样躺在ECMO旁边。
但在早晨第一轮的查体中,林述在扒开他的眼睑时,发现他那双原本已经完全失去光泽的瞳孔,在遇到手电筒的强光刺激时,终于出现了微弱的收缩。
血氧饱和度在撤掉最高档位的纯氧支持下,艰难地站在了85这个底线上。
但这点温热,在这个庞大机器的交班本面前,连一缕烟都算不上。
交班刚结束。护士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处理医嘱。她手里拿着一叠还带着余温的打印账单,脸色难堪地走向了罗锋的办公桌。
“罗医生。”护士长没有喊他锋哥,公事公办。
“设备科的驻点工程师刚走。昨天用在21床身上的那台ECMO由于限度外超频,离心头主轴承深度磨损,厂家评估认定为人为操作违规,不予质保。报修单,十万八千。”
她把第一张单子压在罗锋手底下。
“另外,”护士长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拿出了第二张由药剂科后台截停的单子。
“昨天下午你跳过全院特殊药审批委员会,强开后备药房通道调取的五十本非名录内肺表面活性剂。目前无法走医保基金报销,也无法走重症科室备用金。账面亏空四万五。”
总共十五万三千的窟窿。
这将化作一道行政铁拳,在今天下班前砸在签下这堆烂账的主治医生头上。轻则全科通报扣发绩效,重则直接停职接受医风医德审核。
罗锋坐在椅子上。
那双眼睛,因为常年被熬夜折磨出红血丝,没有一丝起伏。他像一个在雷区里狂奔一宿,最后还是踩中了一颗地雷的老兵。他不后悔狂奔,但他必须接下这记铁拳。
罗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拔下笔帽。
在两份被盖上“异常”印章的报表空白处,“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十分用力。
“递交医务处和财务科吧。报告我今天下午会自己交到主任办公室。我为了抢救临时做出的越权决策。扣钱还是停班,我都认了。”
罗锋把笔丢在桌上。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述。
“规培生没有签字权。这十五万的死账,跟你们这群底层民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去干活。”
说罢,他抓起厚厚的交班记录本,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通往重症核心区的感应门。
林述站在原地。
他看着罗锋。
因为常年穿着隔离衣,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和发僵。
在这里,能帮他挡刀的魏明川换成了暴戾的罗锋。这些在系统里熬了半辈子的中层带教医生,在触碰到“责任”的红线时,都带着一种护犊血性。
但这口锅,不该他背。
林述转身,走出了充斥着机器噪音的办公区。
他来到走廊尽头。
林述拿出手机,果断地拨通了一个手机号码。
不是普外的魏明川,这属于犯忌讳的跨科室经济越界。
他拨出的是急诊科副主任,兼院科教科常务副主任——沈越的电话。
在这个讲究层级的系统里,林述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才具备对抗这种行政死局。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
“喂。”沈越的声音伴夹着翻动纸质文件的沙沙声。在这个忙碌的早晨,带着一丝冷淡感。
林述没有任何铺垫。
“沈主任。我是林述。”
“昨天下午,在应对一例重度大白肺并发纤维化的案例中,ICU在ECMO极限超频代偿的基础上,对其进行了不合规的大容量全肺人工灌洗。”
林述的语速很快。
“患者已经恢复有效体征。但本次操作导致了十五万三千的违规超标耗损。如果正常上报,当值主治罗锋将被内部审计,轻则除非,重则停职。”
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打给我没什么用,这是ICU的事。”沈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在考卷上放你一马,不是让你恃才傲物去违反这个系统的纪律。”
“不,你可以有用,而且是双赢。”
林述的眼睛盯着楼梯间的水泥